"滴答。"
浑浊的机油顺着生锈的管壁滴落,砸在金属地板上。
凌牙猛地睁开眼。前庭神经的剧痛像根铁钉从太阳穴钉进去。
"醒了?别乱动。"
砂纸打磨过的粗粝嗓音。
凌牙转过头。那张满是皱纹和油污的老脸。
没有腿。腰以下连着一个带机械臂的履带底盘。
老爹。第7区最好的黑市医生,也是唯一能忍受他这种烂脾气的养父。
"老头子……"凌牙的嗓子像被沙子灌过,"我睡了多久?"
"够久了。久到我以为可以把你拆了卖零件。"老爹的电子义眼转了一下,机械臂递过一瓶没标签的液体,"喝点?"
"伏特加?"凌牙接过来闻了闻。劣质酒精味灌进鼻腔,脑子清醒了一格。"谢了。"
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像火线烧过喉咙,压住了胃里翻腾的酸水。
"那个小白脸呢?"凌牙抹了把嘴,眼神扫向房间另一角。
堆满义肢零件的角落里,躺着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银发少年。白大褂被扔在废油桶上,腹部缠着一圈发黄的绷带。
"命硬。肋骨断两根,内脏出血,脑震荡。"老爹的履带滑过去,金属钳子敲了敲少年脑袋。
"换个人早凉了。这小子求生欲跟蟑螂似的。"
"蟑螂?"凌牙嗤笑,"他看着更像温室里的蝴蝶。碰一下翅膀就碎的那种。"
*但蝴蝶不值钱。值钱的是他手腕上那块表。*
凌牙跳下手术台,脚下虚浮了一秒,还是晃着走到少年身边。
"喂,别装死。"
一脚踢在床腿上。
没反应。
"啧。"
凌牙抓起旁边清洗零件用的冷水——上面漂着几层机油花——直接泼在少年脸上。
**"哗啦。"**
"咳咳咳——!!"
银发少年像触电般弹起来,背撞上墙壁。灰色瞳孔猛地睁开,瞳仁缩成针尖。
"环境扫描……湿度92%……未知病菌浓度超标……"
他本能地抬手挡脸,却发现手腕被铐在床头——老爹防止病人乱动的老规矩。
"放开我!"少年拼命挣扎,手腕上的水晶腕表在铁栏杆上磕得叮当响。
"别费劲,钛合金的。"凌牙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咧嘴一笑,"比起这个,你不先谢谢救命恩人?"
以诺停止挣扎。大口喘息,目光终于聚焦在眼前这张脸上。
记忆回笼。坠落。垃圾场。那个野蛮的置换。
还有更早的。
**实验室。白光。无菌。一切都有编号、有温度、有保质期。**
而现在他躺在一张不知多少人死过的床垫上,被锁在生锈的栏杆上。
头顶漏油,脚边全是义肢零件,空气里的颗粒物大概超标五十倍。
那个旧世界在脑海中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他没让这种情绪停留。
然后他闻到了身上的味道。
以诺蘸了一点脸上的水渍,放在鼻尖。惨白的脸瞬间铁青。
"硫化物,重金属残留……这是什么水?"
"第7区特产,高能矿物质水。"凌牙笑得像个奸商,"嫌脏?你们上层区的人只喝蒸馏水?"
"这是谋杀未遂。"以诺咬着牙,虚弱的声音里全是咬牙切齿,"接触粘膜至少导致三种急性感染。"
"矫情。"
凌牙站起来,把喝剩的伏特加递过去。"那用这个消消毒?"
以诺盯着那瓶浑浊液体。碎了半边的眼镜后面,数据流闪了一下。
"乙醇52%,甲醇1.2%,还有工业清洗剂。"他冷冷报出数字,"你想毒死我还是做标本?"
"少跟老子扯数字!"
凌牙一把揪住以诺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听着。我把你从坑里挖出来,又背了三个小时,还用了老头子半卷绷带。这笔账——"
他伸出缠满绷带的手,在以诺面前晃了晃。
"给钱。现在。"
以诺被迫仰视着这个野蛮人。大脑飞速运转。
*己方:重伤,被束缚,无武器。*
*对方:轻伤,持有武器,情绪不稳。*
*谈判筹码——*
有一样。
"把那个给我。"以诺用下巴指了指凌牙腰间的战术平板,"我要连接账户。"
凌牙挑了挑眉,把平板抽出来,像扔飞盘一样丢过去。
"最好能刷出点东西。空头支票的话,我就把你那块表剁下来抵债。"
以诺单手接住平板,修长的手指在满是裂纹的屏幕上飞速敲击。
然后,屏幕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框。
**【访问拒绝】**
**账户状态:已冻结**
**原因:最高优先级通缉犯**
以诺的手指僵住了。
空气安静得尴尬。老爹在一旁发出漏气般的嗤笑——那是他在喝伏特加。
凌牙看不懂代码,但他看得懂那个醒目的红叉。
*底牌翻了。一手烂牌。*
"……嚯。"
凌牙发出意味深长的冷笑,手摸向腰间匕首。
"少爷不仅破产了,还是个通缉犯?"
以诺盯着屏幕,灰色瞳孔微微收缩。
"系统误判。只要我能联系上——"
**"滴——滴——滴——"**
战术平板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红叉变成不断扩散的同心圆波纹。
**【警告:检测到非法信号接入】**
**【正在定位……】**
**【位置已锁定:第7区,扇区C-9】**
"这就是你说的联系?"凌牙猛地夺过平板,看着上面疯狂闪烁的红点,"你把人招来了?!"
"……这不是警用频段。"以诺的脸煞白,"猎杀信号。"
**轰隆!**
头顶废铁堆炸响巨响。金属天花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砸下。
"老头子!"凌牙大吼。
"听到了!"老爹酒瓶一扔,履带发出刺耳摩擦声,像战车一样冲向控制台,"有人在拆房顶!用高频震荡波拆的!"
"暴君的副官。"以诺的声音在发抖,"**声呐**。他用声波杀人。"
***
**防爆门撑不住了。**
金属表面像水波一样震动,发红,崩裂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快走!后门!"老爹一把扯断以诺手上的铐子,"凌牙,带上这个倒霉蛋!别让他死在我店里,晦气!"
凌牙拽起以诺,这家伙腿一软就要跪。
"啧,废物。"
像扛沙袋一样把以诺扛上肩,跟着老爹冲向回收站深处的秘密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条废弃排污管,直通贫民窟地下巷道。
**"轰——!!!"**
钻进管道的瞬间,身后防爆门炸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浪席卷整个房间。义肢零件、手术台、老爹的酒柜——在声波冲击下碎成齑粉。
"我的伏特加!!"老爹心疼得嗓子劈了,履带转得冒火星,"这笔账老子记在那个戴耳机的混蛋头上!"
三人从排污管滚出来,狼狈地摔进一处死胡同。
贫民窟深处。四周是高耸的违章建筑,像峡谷一样遮天蔽日。
"安静。"
凌牙把以诺扔在地上,背靠湿漉漉的墙,盯着巷口。
*赔率多少?*
*不知道。连对手的底牌都没看见。*
空气变得粘稠。一种极细微但让耳膜生疼的嗡嗡声充斥了整个巷道。
地上的积水有节奏地跳动,画出一圈圈诡异的波纹。
"他来了。"以诺捂着胸口坐起来,"别出声。他靠回声锁定目标。"
巷口,一个瘦削的人影浮现。
**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
黑色紧身作战服,全覆式防音头盔。身边飘着两个黑色浮游音箱,像两只忠诚的猎犬。
声呐。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这一声在死寂的巷道里被无限放大。
凌牙头顶的混凝土招牌炸裂。碎石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躲!"
凌牙扑向一边,顺手把以诺按进垃圾堆。老爹操纵履带原地旋转,用底盘装甲硬扛碎石。
*一个响指就能炸招牌。这赔率——*
"B级声波系。"以诺趴在垃圾堆里,推了推碎眼镜,开始在平板上疯狂输入。
"说人话!"凌牙从断墙后探头。
"**他用声音杀人。任何响动都是他的子弹。**"
凌牙秒懂了。"那我能不能冲过去捅他?"
"你还没靠近就会被震碎。他周围有声波护盾。"
以诺抬起头,灰色瞳孔里闪着疯狂的光。
"除非——我们用他自己的声音干掉他。"
***
"怎么用?"凌牙皱眉。
"他的攻击靠固定频率。"以诺语速极快,"我能造一个反过来的声波撞上去——互相抵消,护盾就有一瞬间空窗。"
他指了指旁边一根锈透的空心钢管。
"我能让这根管子发出跟他一样的声音。但得有人把它送到音箱旁边——**三米以内。**"
"三米?"凌牙看了一眼声呐。扭曲的空气波纹环绕着那家伙,靠近的碎石都被震成粉末。"那是绞肉机的中心。"
"我也觉得是送死。"老爹插嘴。
"唯一的解法。"以诺盯着凌牙的眼睛,"你是空间系。只有你能做到。"
"……你算错了怎么办?"
"我不会算错。"以诺的声音透着绝对的傲慢,"我是最好的。"
凌牙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张牌面值多少?不知道。但牌桌上只剩这一张了。*
"行。"
凌牙吐掉嘴里的血沫,抓起那根钢管。
"没用的话,做鬼也把你锯了。"
"开始!"
以诺一只手按上钢管。苍白皮肤下血管暴起,像电路板上烧红的线路。
凌牙看到他的视网膜上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家伙的眼睛……像个正在过载的处理器。*
**"嗡——!!!"**
钢管剧烈震动,发出让耳膜发痒的高频尖啸。
凌牙攥紧钢管。掌心传来灼烫的震动感。
"赌了。"
他低吼一声,冲了出去。
***
**冲刺的时候,脑子反而清空了。**
赢或者死,二选一。选项越少,越不用犹豫。
跟赌俄罗斯轮盘一样,扣扳机的瞬间最安静。
巷口的声呐被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疯子惊了一瞬。浮游音箱对准凌牙。
**"死。"**
电子合成音。声波重炮轰然爆发。
钢管尖啸撞上声波——
**世界静了一瞬。**
两股频率互相吞噬。凌牙胸腔里那种要把内脏震碎的压力骤然消失,像有人按了静音键。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误差来了。**
钢管在高速奔跑中产生了频率偏移——以诺没算到这个。
声波没被完全抵消。残余的能量像一把钝刀从左耳灌进去。
**左耳鼓膜炸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耳道里渗出来。左半边世界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失真,像隔着水在听。
凌牙踉跄一步。
没停。
*在第7区,受伤从来不是停下的理由。停下才是。*
声呐察觉到了不完美。手指再次抬起,浮游音箱开始调频——
凌牙看懂了那个动作。他不懂频率,但他看得懂**"对方要换牌了"**。
*两秒。*
*够了。*
双腿在声波残余的颤动中疯狂发力。钢管在手里的震动正在衰减,以诺赋予的能量快耗尽了——
三米。
两米。
一米。
**"抓到你了。"**
凌牙咧嘴。一口森白的牙。
他没用钢管砸声呐。
**"交换。"**
世界错位。
手中震动的钢管消失了。
下一秒,它出现在声呐的防音头盔内部——紧贴着他的耳朵。
而原本在那里的耳机内胆,出现在凌牙掌心。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巷道。
耳膜被近距离高频震动贯穿。听觉神经瞬间烧毁。
声呐从空中坠落,双手疯狂抓挠头盔,鲜血从缝隙里喷出来。
那个B级异能者像条断了脊的蛇,在地上翻滚抽搐。
"呼……"
凌牙把带血的耳机内胆随手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真他妈……刺激。"
*赔率1赔100?不,这把应该是1赔1000。*
***
十分钟后。
老爹的备用安全屋——地下停车场深处的一个集装箱。
以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强行发动能力加上计算过载,鼻血流个不停。
凌牙也没好到哪去。置换副作用让他吐了两次,左耳还在嗡嗡响。
只有老爹精神最好,拿着扳手修他被震歪的履带。
"喂,书呆子。"
凌牙扔了瓶水过去。
以诺接住。这回没嫌弃水瓶上的污渍,拧开灌了一口。
"刚才那招……"凌牙擦了擦嘴角的血,"有点意思。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计算机?"
"是逻辑。"以诺纠正。
但他的目光落在凌牙的左耳上——耳道口凝着一小滩干涸的血迹。
他的计算出了问题。多普勒效应的修正值漏算了。凌牙用一只快要聋掉的耳朵跑完了最后三米。
以诺很少犯错。
而凌牙用受伤的身体兜住了那个错误。这个人根本不在乎自己流多少血,只在乎能不能赢。
*这种"不计代价"在我的评估模型里应该归类为"非理性"。*
*但刚才,"非理性"救了所有人。*
"你的左耳需要处理。"以诺说。
"别转移话题。"凌牙掏了掏左耳,手指沾了点血,在裤腿上蹭了蹭,"说正事。"
他走到以诺面前,居高临下。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个声呐没死,醒了会带更多人来。还有他后面那个——暴君。"
"所以?"
"所以我需要钱。很多。买装备,买情报,或者买棺材。"
凌牙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救命费。"
"第二,你引来的麻烦,精神损失费。"
"第三,钢管是我找的,材料费。"
"一共50万信用点。"他狮子大开口,"你账户冻了,我知道。但你脑子好使……"
他指了指以诺手中的平板。
"能不能帮我搞钱?"
以诺沉默了几秒。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流,又看了看凌牙那双金色眼睛。
*贪婪。但坚定。*
*像一组粗暴但有效的底层代码。*
"黑市彩票,赌场轮盘,交易所漏洞。"以诺缓缓说,"只要基于代码运行的东西,我都能找到规律。"
"你能作弊?"凌牙的眼睛亮了。
"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合法套利。"
"屁的合法。老子喜欢。"
凌牙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
"成交。你动脑子搞钱,我动手杀人。帮我搞到那50万,就勉强保你这条命。"
以诺看着那只手。
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机油。掌心有一道烫出来的水泡。
虎口的老茧厚得像皮革,指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
在以诺的世界里,手是操作精密仪器的,是在全息键盘上编写公式的。
但就是这只手,在他算错的时候跑完了最后三米。
*公式的尽头,有些变量只能用血肉去填。*
以诺伸出手,握住了。
凌牙的掌心很烫。以诺的手指很凉。两种温度在接触的瞬间互相入侵——像两组不兼容的代码被强行编译。
"这是交易。"以诺说,"你是保镖,我是顾问。"
"随你怎么叫。"
凌牙凑近他,露出野兽般的笑。
"但记住了,少爷。在这垃圾堆里不听话——我还是会把你那只手锯下来。"
"我也提醒你。"以诺推了推破碎的眼镜,"不按我的计算行动,你会死得很难看。"
两人目光碰撞。
老爹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
"造孽啊。"老爹灌了口伏特加,"第7区又要不太平了。"
***
远在上层区。
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前,一名银白长发的女人看着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凌牙把震动的钢管置换进了声呐的头盔。
西尔维亚吐出一口烟圈。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像在审视一组终于偏离预期的实验数据。
"无法被预测的变量。"
她轻轻按下了一个按钮。
**【系统重启中……】**
**【目标:A-001 及 未知变量】**
**【监控等级:S】**
***
第7区更深处。
废弃地铁枢纽的穹顶之下。
锈水从破裂的管道滴落,砸在铁轨上。一下。又一下。像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黑暗中,一个人影悬浮在半空。风衣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
暴君收到了声呐最后的定位信号。二十分钟前中断——副官失去了战斗能力。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棋手注意到棋盘角落多了一颗不属于任何棋局的棋子。
"有意思。"
水滴落在他肩头,沿着黑色风衣的防水面料滑落。
"那就让它们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