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给了他们一张地图。
严格来说,那是一块铁皮,上面用烙铁烫着从回收站到金手指赌场的最短路线。
穿过半个贫民窟,切入废弃地铁枢纽的地下通道,从另一头出来就是赌场所在的地下商业区。
"这条路十年前就没人走了。"老爹的电子义眼转了一下,"自从暴君把那里当成了私人领地以后。"
"暴君?"
"第7区的规则。"老爹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机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他的老习惯。
"凡是跟上层区沾边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炸弹。记住了,小子。"
凌牙没在意。他只在乎一件事——赌场里有钱,以诺能算出怎么把钱拿出来。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
"50万信用点。在金手指赌场,这甚至不够买一瓶真正过期的红酒。"
穿过地下通道的路上,以诺一边看战术平板一边泼冷水。
脸色苍白,脏兮兮的白大褂让他像个从停尸房跑出来的疯狂科学家。
通道又潮又闷。墙壁裂缝渗出黄绿色污水,头顶每隔几米一盏快熄的应急灯,暗红色的光像垂死的心跳。
"那就抢。"凌牙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从老爹那儿顺来的半截香烟,"反正那个赌场老板蝮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直接暴力冲突的存活率低于12%。"以诺推了推破碎的眼镜,"最好是利用规则——"
凌牙停下了脚步。
身体自己停的。
就像一头在荒野中行走的野兽,在踩到猎区边缘的那一刹那——每一根汗毛同时发出信号——
**别动。**
嘴里没点燃的香烟吐到了地上。金色瞳孔收缩成针状,后颈寒毛竖起,一股冰凉的电流从尾椎骨蹿上脑干。
*赔率变了。*
"怎么了?"以诺立刻警觉,手指按上平板。
凌牙没回答。他在听。
用某种比耳朵更原始的东西去感知。一种从第7区地底爬出来的、刻进基因里的求生本能。
那种感觉——脚下的石头刚刚松动了一毫米。
"看来我们不用去找规则了。"凌牙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嘴唇几乎没动。
他缓缓抬手,指向前方被废弃建筑遮蔽的黑暗。
"规则来找我们了。"
—
这里是第7区废弃的地铁枢纽。
沉睡在地底百米深处的钢铁巨兽。穹顶距地面五十米高,数百根混凝土承重柱支撑着上方沉重的土层。
锈蚀铁轨在黑暗中延伸。空气弥漫着陈年霉味和烧焦的臭氧。
水在滴。
从穹顶上破裂的水管里,锈水以极其规律的节奏落下,砸在铁轨上。
滴。
滴。
滴。
像某种倒计时。
在这片死寂中,一个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镇压**。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皇冠徽章。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
风衣下摆在无风的地底轻轻飘动。
暴君。
第7区秩序的代行者。让所有地下帮派闻风丧胆的名字。
凌牙听过关于它的传说。上一个在公共场合念出"暴君"二字的家伙,第二天被发现嵌进了混凝土墙壁里。
像揉面团一样被塞进了固体结构。肺里还有半口没来得及咽下的烈酒。
*这不是一手烂牌的问题。*
*这是对面翻开了底牌,而你连筹码都没有。*
"就是你们,"暴君的声音不大,但在穹顶下引发层层回声,"弄脏了我的后花园?"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两只误入庭院的流浪猫。
"我还以为声呐是被什么有趣的东西绊倒了。结果只是……这个?"
但凌牙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挤出去。每一次呼吸都要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胸口的肌肉在颤抖,横膈膜在痉挛。
"这就是……S级?"以诺的手在颤抖。
平板读数疯狂跳动,威胁评估从橙色跳过红色,变成一种从未见过的紫黑色。
`威胁等级:S`
`警告:检测到公理场扭曲`
`建议行动:立即撤离`
"你的花园品味真差。"
凌牙咧嘴一笑。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赔率?心里飞速计算。
正面交锋:0%。偷袭:0%。
逃跑——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身后。距最近的通道入口约八十米,全是开阔地。全力冲刺需要六秒。
六秒。够那个悬浮的怪物杀他六十次。
*这桌牌根本不该上。但已经坐下来了。*
右手缓缓握住腰间匕首。刀柄上的汗渍让握持感变得湿滑,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动手!"
匕首瞬间脱手而出。手腕肌腱承受超负荷扭矩,发出一声闷响。
银色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死线,直指暴君眉心。
**匕首停住了。**
距离暴君的额头三米。在空中凝固。像撞进了一块看不见的琥珀。所有动能在一个瞬间归零。
连刀身的微颤都消失了。
暴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用拇指和食指,不紧不慢地捻掉了风衣领子上的一粒灰尘。
他甚至没有看那把悬停的匕首。
*第一张牌,废了。*
*那就换牌。*
凌牙没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交换!交换!交换!"**
高压电缆、铁棍、碎石、蒸汽管道的破口——一口气全招呼上去。
蓝色电弧、碎石雨、上百度的白色蒸汽,从三个方向同时砸向暴君。
**全部定格在五米处。**
电火花在空中跳舞。蒸汽凝成冰冷水雾飘落。铁棍和碎石悬停在半空,像某个诡异展览的藏品,排成整齐的一列。
暴君伸出手,用小指甲轻轻刮了刮风衣袖口上一块看不见的污渍。
蒸汽的水雾飘落在他肩头。他皱了皱眉——是嫌衣服湿了。
*不管出什么牌,都被庄家吃了。*
*赔率从0%降到了负数。*
*而庄家连牌都没看。他在整理袖口。*
"够了吗?"暴君终于抬眼,语气像在走流程。
凌牙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庄家开始走流程了。走流程意味着他觉得这局结束了。*
"老子——还没输!"
既然远程无效,那就近身。
他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暴君。冲刺途中连续发动两次【坐标置换】。
第一次,和半空碎石置换,瞬间出现在暴君左侧。
天花板和地面在眼前疯狂翻转。胃里一阵翻涌。他咬碎舌尖,用满嘴铁锈味把意识拽回来。
第二次,和暴君脚边的易拉罐置换,逼近后背死角。
连续两跳。老毛病炸了。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左眼爆出一片血丝,鼻血涌出来。
但他到了。距离0.5米。
近到能闻到黑色风衣上消毒水一样的气味,能看到暴君后颈上那条细如发丝的白色疤痕。
**"死吧!"**
右拳砸向暴君后脑。他把能用的力气全压在这一拳上。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拳头停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他像是冲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但比墙更可怕——墙至少有触感。这层防御什么都没有。
只是——**停**。
从全力冲刺到完全静止,中间没有减速过程。
*这一把,连牌都没摸到就被清桌了。*
他保持着挥拳的姿势,悬停在半空,像个滑稽的雕塑。
暴君缓缓转身。
凌牙在那双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满脸血污、姿势扭曲、悬挂在空中的可笑人形。
"就这些?"
暴君歪了歪头。像检查鞋底有没有踩到脏东西。
"声呐就是被你们这种货色弄坏的?我还得再养一只。真麻烦。"
他伸出手,五根手指隔着衣物按在凌牙胸骨正中央。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灰尘。
**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脆响。从胸腔里传上来的,比耳朵听到的更清楚。右边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里面戳进了不该戳的地方。
一股像被烙铁从内脏里往外烫的剧痛炸开。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胸腔里发出湿漉漉的怪声。
**"噗——!"**
一大口暗红色动脉血从嘴里喷出。血液喷洒在暴君风衣上——被无形力场挡住,像泼在玻璃上的颜料一样滑落。
凌牙整个人倒飞出去。
足足飞了二十多米。后背撞断一根铁护栏。背上多了一道口子,热乎乎的。
然后整个人栽进满是碎石和积水的轨道坑里。
后脑勺磕在铁轨上。眼前白光一炸,然后什么都变成了血红色的雪花屏。
*筹码清零了。桌上没有他的牌了。*
—
坑底。铁轨冰冷。
凌牙的意识在黑暗中时断时续。像一台信号极差的老式收音机,在杂音和人声之间疯狂跳转。
每一次"弹回来",痛觉都比上一次更尖锐。身体在用疼痛拽住他,不让他滑进那片白色的深渊。
**右肺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哨音。**每吸一口气响一次。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长。
水滴落在额头上。锈水。从穹顶滴下来的。规律的、冰冷的、一下又一下。
暴君依然悬浮在半空。连位置都没移动过一厘米。
一尊雕像。一条写死的规则。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有那么一瞬间。
大概半秒。
凌牙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算了。*
*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吧。底层区的垃圾挑战S级,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老子只是没看清楚剧本上那行小字——"死在地铁站,无人知晓"。*
右手松开了。一直攥着的碎石从指缝滑落,在铁轨上滚了两圈。
手指不再有力气。胸腔里那声哨音越来越远。
白色的深渊在意识边缘扩散。温暖的,安静的,像盖了一床很厚的棉被。
*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
锈水砸在额头上。
又一滴。冰的。
寒意沿着额骨扎进头皮,像一根细针。
凌牙的手指抽了一下。
—
战场边缘。废弃售票亭后面。
以诺的后背紧贴金属壁板,锈蚀颗粒硌着脊椎。
心率一百五十以上。太阳穴血管在皮肤下跳得像要炸开。
平板上红色警告框疯狂闪烁:
`生存概率:0.001%`
`建议行动:立即撤离`
0.001%。
以诺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摇头,把凌牙式的赌博思维从大脑里甩出去。
概率是对大量随机事件的统计描述。但眼前的局面不是随机事件。
它是一个有确定规则的封闭系统。
*任何防御机制都有漏洞。*
他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咬到甲床嫩肉,尖锐的疼痛像针刺进指尖。物理性的痛觉覆盖了心跳带来的杂音。
大脑进入超频模式。额叶皮层神经元以远超正常频率放电。头皮下的血管疯狂扩张,试图冷却过热的神经组织。
他在脑海中逐帧回放战斗画面。
以诺的视网膜上,绿色辅助线和数据框覆盖了整个视野——那是【矢量赋予】的分析界面在被动运行。
每一次攻击被拦截的画面都被自动标注了参数:
`匕首 | 0.3kg | 40m/s → 0 | 5m处`
`电缆 | 12kg | 势能截断 | 5m处`
`蒸汽 | 高温水蒸气 | 动能归零 | 5m处`
`铁棍 | 4kg | 静止 | 5m处`
`凌牙 | 70kg | 拳速~10m/s → 0 | 0.5m处`
**所有拦截都发生在五米球面上。半径恒定。**
以诺标注第一个确定参数。接下来——拦截的判定条件是什么?
视网膜上弹出假设框:
`[假设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