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陆执年的五官,却完全不是陆执年的眼神。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底有泪光,但那些泪始终没有落下来。他就那么看着我,像是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那个人不是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忽然,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毫无预兆,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他的双手抱住头,用力到骨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声。
“辞鸢……”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他……他在……他在拉我回去……”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才那个温软的泪光,而是一种挣扎的痛苦,“他会……他会发现……”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又是一抖。
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变了。
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陆执年。
这才是陆执年。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季辞鸢。”他说,“巧啊。”
我没动。
他就那么靠在墙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自己扯乱的衣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刚才站这儿吹风呢,”他说,“没想到能碰见你。”
吹风?
我刚才明明看见他在挣扎,在说话,在——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这具身体被另一个人用过。
他不知道那个叫“阿九”的人,刚刚差点告诉我所有真相。
“陆先生。”我说,“一个人在这儿吹风?”
“嗯。”他站直身体,往我这边走了两步,“你呢?来找周砚书?”
“谈点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是纯粹的审视——好奇,打量,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玩味。没有任何心虚,没有任何躲闪。
他真的不知道。
“陆先生,”我说,“你认识一个叫阿九的人吗?”
陆执年的脚步顿住了。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恢复如常:“什么阿九?”
“没什么。”我说,“随口问问。”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漫不经心的打量,现在多了点什么——警惕?怀疑?我说不清。
“季小姐,”他说,“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见了我,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以前?
原主以前见过他?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原主的记忆碎片——那些模糊的照片、零散的聊天记录、偶尔瞥见的新闻标题。
原主和陆执年,有过交集吗?
“以前是什么态度?”我问。
陆执年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居高临下,而是带着一点……回忆的意味?
“以前你见了我,会紧张。”他说,“手不知道放哪儿,眼睛不敢看我,说话结结巴巴。有一回在片场,你给剧组送咖啡,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咖啡洒了一半。”
我愣住了。
原主给陆执年送过咖啡?
“那天你穿一件白T恤,”陆执年继续说,“头发扎起来,素颜,眼睛很亮。你跟我说,‘陆老师,我特别喜欢您演的戏’。然后你的手就抖了,咖啡洒了一地。”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
“那时候你还没退圈吧?小演员,跑龙套,没什么戏拍。我让助理给了你一张名片,说有机会可以。后来你加了我微信,发过几次消息,我太忙,没回。”
我的手慢慢攥紧。
原主加过陆执年微信。
原主给他发过消息。
他没回。
“后来听说你退圈了,”陆执年说,“抑郁,解约,搬出市区。我还想过,那个眼睛很亮的小姑娘,怎么就不拍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的带着一点惋惜的。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是对人的惋惜。
那是观众对“一个有点意思的故事”的惋惜。
就像看了一部开头不错的电影,后来听说停拍了,随口说一句“可惜了”。
我垂下眼睛。
原主啊原主。
你喜欢的这个人,本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只记得“那个眼睛很亮的小姑娘”。
你给他发消息他没回,你抑郁退圈他不知道,你一个人住出租屋他更不会关心。
他唯一的“惋惜”,就是某个曾经仰望他的人,忽然不见了。
“陆先生,”我抬起头,“你记错人了。”
他愣了一下。
“那天送咖啡的不是我。”我说,“我从来没给任何人送过咖啡。”
陆执年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那一点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还有——
警惕。
“不可能。”他说,“我记得很清楚。”
“你记得的是你的印象,不是事实。”我说,“我退圈前拍的最后一部戏,是《暗河》的群演,三天,片酬八百。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片场,但从没给剧组送过咖啡。陆先生,你认错人了。”
陆执年盯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季小姐,你为什么否认?”
“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一米的距离,“你在撒谎。”
我没退。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越来越深。
“你的眼神不对。”他说,“以前那个小姑娘看我,是仰望,是崇拜,是恨不得把我所有的话都记下来。你呢?”
他顿了顿。
“你看我,像是看一个……死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先生真会开玩笑。”我说。
“我没开玩笑。”他的声音压低了,“季辞鸢,你到底是谁?”
夜风吹过来,带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困惑。
又像是恐惧。
“我是季辞鸢。”我说,“一个过气糊咖,十八线,住出租屋,吃抑郁症药。陆先生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我转身。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等一下。”
我没停。
“我让你等一下!”
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把我整个人拽了回去。
我踉跄着转过身,迎面撞上他的脸——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陆执年,你疯了?”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我,攥着我手腕的手在发抖。
不对。
不是发抖。
是挣扎。
他的脸开始扭曲——眉头紧皱,嘴角抽搐,眼睛一会儿看着我,一会儿又移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辞……”他的嘴里忽然冒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
然后那个字断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攥着我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他抬起头,看向我。
这一次,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温的。
软的。
带着泪光的。
阿九。
“你快走。”他说,声音断断续续,“他……他快醒了……他刚才差点发现……”
“你说清楚!”我往前走了一步,“到底怎么回事?”
“没时间了——”他的身体又开始抖,“听我说——他——陆执年——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他感觉到了——他刚才感觉到我在跟他抢——”
“抢什么?”
“抢身体——”他的眼眶红了,“他一直觉得缺了什么——他在找——他在找那个‘缺的东西’——如果他找到——如果他发现是我——”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一弓,整个人蜷缩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
又是陆执年。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刚才的审视,不是刚才的试探。
是意。
“季辞鸢,”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他妈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撕碎。
“我刚才——我刚才有一段时间是空白的——你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你跟我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说,“你突然发疯,攥着我不放,然后自己松手了。”
“放屁!”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发疯?”他冷笑,“我发疯之前,你问我认不认识什么阿九——然后我就断片了——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阿九。
他听见了。
在那个切换的瞬间,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阿九是一个朋友。我问他认不认识,他说不认识。然后就那样了。”
陆执年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
“季辞鸢,”他说,“我警告你。”
“警告什么?”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他一字一顿,“离我远点。”
我没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还有,别再让我听见那个名字。”
“哪个名字?”
“阿九。”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顿了一下。
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
我把手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一条新消息。
又是那个空白号码。
只有四个字:
【他起疑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阿九。
你在怕什么?
怕他发现你?
还是怕他发现之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阿九说:“他在找——他在找那个‘缺的东西’——如果他找到——”
如果他找到,会怎么样?
如果陆执年真的发现,自己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他会怎么做?
了那个“人”?
还是——
我停下脚步。
还是,那个“缺的东西”,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那阿九到底是什么?
是另一个人格。
还是被遗忘的记忆?
我站在地铁站的入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场游戏,越来越复杂了。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推开门,灯还没开,就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凑到窗户边借着外面的灯光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有人查你。小心。”
没有落款。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谁查我?
陆执年?
周砚书?
还是——
我想起刚才那条消息:【他起疑了】
阿九说的“他”,是陆执年。
那这张纸条说的“有人”,又是谁?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打开灯,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把手机翻出来。
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我从来没点开过。
陈伯。
备注只有两个字:司机。
原主为什么会有陆执年司机的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
然后通了。
那边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陈伯?”我说,“我是季辞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伯说:“季小姐,我知道你会打给我。”
我一愣。
“您知道?”
“阿九说的。”他说,“他说你会来找我。”
我的手慢慢攥紧。
“陈伯,”我说,“阿九他——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伯叹了口气。
“季小姐,”他说,“阿九不是什么‘什么人’。”
“那他是——”
“他是少爷丢掉的良心。”
我愣住了。
陈伯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过来:
“少爷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八岁那年,家里出了事,他妈把他关在柜子里三天三夜。他出来之后,就开始说胡话,说柜子里有另一个人陪他。后来他长大了,那个人就不见了。但我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
“您是说——”
“阿九就是柜子里那个孩子。”陈伯说,“少爷忘记的事情,阿九都记得。少爷丢掉的感情,阿九都收着。”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他怎么会——”
“怎么会在少爷身体里?”陈伯叹了口气,“他一直都在。只是少爷不想看见他。”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电话那边,陈伯又说了一句:
“季小姐,少爷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他开始失眠,开始说梦话,开始做一些他从来没做过的事。阿九说,少爷在找他。”
“找他什么?”
“了他。”
我的手猛地一抖。
“阿九说,少爷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少爷觉得那个‘东西’在抢他的身体,在偷他的记忆,在拿他当成——”
陈伯的声音顿住了。
“当成什么?”
“当成一个容器。”
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
窗外,对面的居民楼已经熄了灯。
只有我的出租屋,还亮着一盏发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