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璟听到沈纤云说话浑身一激灵。
这假郡主真是白莲花精转世,真是恶心到他头皮发麻。
长公主复又看向姜琉:“你说未推,可有人证?”
姜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当时……并无可作证之人在侧。”
沈纤云闻言,哭声稍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旋即被更汹涌的泪水掩盖。
长公主的眉头蹙得更紧。
无人见证,便成了各执一词的罗生门。
一方楚楚可怜,指控明确。
另一方仅凭自辩,却拿不出证据。
昭阳长公主面色难看,姜琉确确实实是自己的亲女儿。
胎记、信物都一模一样。
就连模样都与自己有六分相似。
难道真如驸马所说,姜琉在乡下被教养坏了。
成了一嫉妒成性、心肠歹毒的野丫头!
堂内气氛愈发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长公主身上,等待她的裁决。
沈纤云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而姜琉挺直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陈璟,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这声音不大,却在此刻落针可闻的澄心堂内格外清晰。
长公主目光转向他:“璟儿?”
陈璟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沈纤云微僵的侧脸,最终落在长公主面上。
“姑母,方才事发突然,侄儿呛水后头脑昏沉,许多细节未曾留意。此刻换衣静坐,倒是想起一事,颇为蹊跷。”
“哦?何事蹊跷?”长公主问。
陈璟不疾不徐,声音清朗。
“侄儿落水前,似乎瞥见,纤云表姐滑倒入池的瞬间,并非仰面向后,而是……”
他顿了顿,在沈纤云骤然抬起的、隐含惊惶的目光中,缓缓吐出后半句。
“而是面向池内,前扑之势。”
“且她落水前惊呼的声音,并非朝向岸上众人,更像是……对着池水方向?”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面向池内,前扑之势?
惊呼对着池水?
沈纤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和她喜爱她的齐王殿下竟然会帮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加细弱,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表弟……你、你方才也落了水,许是看错了?”
“池边湿滑,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自己……自己都不记得是怎样掉下去的……”
她努力想维持住那副受害者的柔弱姿态,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烁。
长公主昭阳的眉心重重一跳。
陈璟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激起了她心底深处原本被偏信与偏见压下去的疑窦。
她看向沈纤云,这个自己亲手养了十九年年的女儿,此刻裹在锦缎里瑟瑟发抖,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依旧是那副娇弱可怜的模样。
陈璟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乍起。
他本就生得俊美,此刻眉峰扬起,眸中寒意湛然,那股属于亲王的天生贵气与陡然爆发的威势,竟让长公主都心头一跳。
“难道沈小姐是怀疑本王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本王这双眼睛,虽不敢说洞察秋毫,但过目不忘的本领,就连当朝太傅都曾当众夸赞。”
“难道,还记不住区区一个落水的瞬间吗!”
沈纤云被他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慑得浑身一颤,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句怀疑本王,她哪里敢应?
陈璟却不等她反应,继续割开她那层楚楚可怜的画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冷笑一声,“沈纤云你在长公主府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养了近二十年,占了旁人尊荣身份将近二十载,享尽了本该属于他人的富贵荣华,如今正主归来,不知感恩退让,反倒在众目睽睽之下演这么一出栽赃戏!”
陈璟话语如连珠箭,毫不留情。
“口口声声不争、只求容身、行的却是构陷他人、搅乱家宅之事!”
“长公主府清誉,姑母慈名,岂容你这般玷污!”
“你真当我皇室中人是傻子不成!”
这番话,太重了!
简直是将沈纤云小心翼翼维持了多年的柔弱、善良、无辜的面具撕得粉碎,还踩了几脚。
“我……我没有!表弟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
“哼,我是当今皇上册封的齐王,这里那个是你表弟!”
沈纤云终于崩溃般哭喊出来。
“母亲您要为纤云做主啊!”
“纤云对妹妹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殿下他他……他定是听了什么谗言,或是……或是也被妹妹蒙蔽了!”
她慌乱之下,口不择言,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陈璟与姜琉可能勾结。
心中更是在谩骂着陈璟。
“这个该死的陈璟是怎么回事!为什会帮那个乡下的野种!我才是长公主府的真郡主!该死!陈璟该死!姜琉该死!这个老妖婆不相信我更是该死!”
昭阳长公主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璟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尤其是那句占了旁人尊荣身份将近二十载,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她作为母亲的心。
而且刚刚沈纤云竟然说姜琉和齐王勾结。
诬陷当朝亲王,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女儿竟然如此愚蠢,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够了。”
“沈纤云,你竟然诬陷齐王殿下,你难道不知道构陷亲王是何罪吗!”
“我这些年是怎么教你的!”
她唤来心腹嬷嬷,语气不容置疑。
“来人呢!给我将她送回院子里,没有我的吩咐,不准离开房间半步!”
“罚你抄一百遍《女训》和《女戒》给我好好学学规矩!”
“不要啊母亲,我没有构陷齐王殿下!”
沈纤云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只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公主,眼中满是破碎与恐惧。
她不明白,为何短短片刻,形势就天翻地覆?
为何一向疼爱她的母亲,会如此决绝?
长公主不再看她,转而望向一直沉默如雕塑的姜琉,嘴唇动了动。
“琉儿,你起来吧,是母亲错怪你了!”
“多谢母亲。”
姜琉依言起身,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身形。
她抬眸看向长公主,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沉冤得雪的激动,也没有对这份迟来母爱的动容,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对着长公主,规规矩矩地福身。
“多谢母亲。”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长公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复杂的愧疚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交织得更甚。
这孩子,离她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冰。
她下意识地想弥补,想拉近,便指着身边一位看着沉稳干练的婢女道。
“柳儿,你以后就跟着大小姐吧。”
“仔细伺候着,大小姐刚回府,诸多不惯,凡事需多上心。”
被点名的婢女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对姜琉行礼。
“奴婢柳儿,见过大小姐。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大小姐。”
“琉儿,等明日我就入宫请求陛下给你入皇家玉蝶,你放心这件事情,母亲会给你一个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