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的走廊在凌晨三点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 “滴滴” 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方穆静的眼皮像坠了两块铅，合了又猛地睁开来，酸涩得发胀。
瞿桦留下的那块压缩饼干，她还是掰了半块吃了，粗糙的面粉味糊在干哑的喉咙里，噎得她轻轻咳了两声，却实实在在地撑起了她几近透支的体力 —— 从接到弟弟意外的消息，她连一口热饭都没正经吃过。
方穆扬还没醒。
她借着廊灯漏进病房的微弱光缕，又一次俯身看过去。
弟弟躺在病床上，唇瓣没半点血色，缠在头上的绷带边缘，还沾着一点未褪尽的淡红。
费霓趴在床边睡着了，熬了两天两夜，方穆静心里发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自己的薄外套披在费霓身上，刚弯下腰，就听见床上的人含糊地哼了一声，细细的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方穆静心上。她抓住穆扬露在外面的手：“穆扬？穆扬你醒醒吗？”
可床上的人只是轻轻歪了下头，便又陷入了沉沉的沉寂。
方穆静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一股酸涩从鼻尖涌上来，逼得她眼眶发热。
她替费霓掖好滑落的衣角，又替穆扬理了理被角，才轻手轻脚地转身走出了病房。
雨势不知何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的窗户上，噼啪作响，震得玻璃微微发颤。晚风卷着潮湿的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抬手拢了拢衣领，才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得去给穆扬和费霓买早饭。
她攥着帆布包走到楼梯口时，才想起自己来时匆匆，根本没带伞。
医院大门口的土路早已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股湿冷。
方穆静站在门廊下，看着眼前的瓢泼大雨，眉头紧紧蹙着，心里犯了愁。
她的帆布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几块零钱，还要留着给穆扬买营养品、付医药费，实在舍不得花一分钱买伞。
咬了咬唇，她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心一横，打算扯着衣角冒雨冲出去 —— 不过几百米的路，淋透了也就淋透了，总比饿着两个孩子强。
可她的脚刚迈出一步，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突然稳稳地撑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迎面扑来的雨丝。
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先一步钻入鼻腔，是医院里独有的来苏水味，混着雨水的湿凉，却格外清晰。
方穆静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
是瞿桦。
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额前的碎发上沾了几滴雨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晕开一点湿痕，倒比穿着白大褂时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他左手拎着一个印着医院标志的搪瓷饭盒，右手举着伞，伞面稳稳地罩住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
“要出去？” 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起伏。
方穆静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才挤出一句话：“去买早饭，顺便出去买点东西。”
“雨太大。” 瞿桦的目光扫过外面泥泞的土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道，“我也要去食堂，顺路，送你到门口。”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侧身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站到伞下，自己则率先迈步走进了雨里。
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手臂偶尔会轻轻相触，他的手臂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点淡淡的温度。
方穆静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不快，也不慢。
她才发现，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她的速度，伞柄也始终微微偏向她这边，他的肩膀露在雨里，那片深色的水渍越来越大，从肩头蔓延到胳膊，在深灰色的中山装上格外显眼。
方穆静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水渍，心里莫名一紧，她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伞歪了。”
瞿桦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又扫了一眼手里的伞柄，淡淡吐出四个字：“没事，不淋。”
她喉咙突然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跟着他的脚步，走在雨幕里。
两人一路沉默，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却不觉得尴尬，那点淡淡的来苏水味萦绕在鼻尖，竟让她莫名觉得安稳。
很快就走到了医院大门口的岔路口，左边是通往食堂的水泥路，干净平整，右边是通往镇上的土路，泥泞不堪。
“就到这里吧。” 方穆静停下脚步，从伞下轻轻退出来，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她抬眼看向他，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瞿医生。”
这是她第一次准确地叫出他的身份，带着几分郑重，也带着几分感激。
瞿桦却没收回伞，依旧把伞举在她的头顶，目光扫过她湿透的刘海，落在她微红的眼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拎着的搪瓷饭盒递到她面前，饭盒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铁皮传过来，暖了她的指尖。
“里面是小米粥和鸡蛋，刚从食堂打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方穆静愣住了，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行，这是你的早饭，我不能要。” 她怎么能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东西，更何况还是素昧平生的医生。
“我在食堂吃过了。” 瞿桦的话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把饭盒塞进她的手里，掌心相触，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的薄茧，温热而有力，“你弟弟刚做完手术，需要营养，那个小姑娘也在长身体，别省这点。”
他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方穆静的软肋。
她看着手里温热的搪瓷饭盒，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底，像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犹豫了片刻，她终究还是攥紧了饭盒，认认真真地说：“我把饭盒洗干净了还你。”
他把手里的黑伞也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回来再还。”
方穆静看着手里的饭盒，连忙把伞推回去：“那你怎么办？这么大的雨。”
“我办公室还有一把。” 瞿桦避开她的手，没再接伞，说完，他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方穆静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和饭盒，心里涌起一阵困惑——他为什么帮她？
医院里那么多病人家属，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就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可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却再也淋不到她身上。
她先折回了病房，费霓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穆扬，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穆静姐。”
方穆静把搪瓷饭盒递给她，笑着说：“刚买的小米粥和鸡蛋，快吃。”
费霓打开饭盒，看到里面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和两个完整的鸡蛋，眼睛一下子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哽咽着说：“穆静姐，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她知道穆静姐这些天也没吃好。
“姐吃过了。” 方穆静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吃饱了才能有力气照顾穆扬，听话。”
费霓点点头，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泪却掉在了粥碗里。
方穆静看着她，又看了看床上的穆扬，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撑着伞往镇上走去。
买好穆扬的营养品和换洗衣物，雨势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回走，心里一直记挂着要赶紧把伞和饭盒还给瞿桦，还得好好跟他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