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时,已是中午。
她先去病房看了看,穆扬依旧在睡,费霓说他刚才还眨了眨眼睛,算是好兆头。
方穆静洗干净搪瓷饭盒,擦干,又仔细叠好伞,朝着住院部的医生办公室走去。
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方穆静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贴在门边听了几句。
“瞿桦,你奶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还是老样子,脑瘤压迫视神经,再拖下去,可能就彻底看不见了。” 是一个年长医生的声音。
“我知道。” 瞿桦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沉了些,“我想亲自主刀,方案我已经改了五遍。”
“你爸那边…… 怕是不会同意,他总觉得你太年轻,担不起这么大的手术。”
“我会说服他。” 瞿桦的话很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年长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拼了,连续做了三台手术,又熬了一整夜,身体是本钱。
穆静等办公室再没有发出说话的声音,然后悄悄退了两步,抬手敲了敲门。
“进。” 瞿桦的声音传出来。
方穆静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有三个医生,年长的那位她见过,是科室主任。
瞿桦坐在办公桌后,正在写病历,听到声音,抬眼看了过来。
他的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脸色比早上更苍白,想来是一上午都没歇过。
“瞿医生,谢谢您的伞和早饭。” 方穆静走到办公桌前,把擦得干干净净的搪瓷饭盒和叠得整整齐齐的黑伞轻轻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饭盒边缘,认认真真地说,“饭盒洗干净了,麻烦您了。”
瞿桦放下笔,目光落在桌上的伞和饭盒上,又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放着就好。”
方穆静没多说话,她怕打扰他们工作,毕竟医生的时间比什么都珍贵。
她微微欠了欠身,说:“不打扰了,我先回病房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瞿桦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却没有立刻写,而是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把黑伞上,出了神。
方穆静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很轻。
她不知道,在她走后,瞿桦把那把伞看了很久。
同事赵医生端着茶杯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黑伞上,又看了看瞿桦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嘿嘿一笑:“哟,这伞看着眼熟啊,不是你说放办公室备用的那把吗?怎么,借出去了?”
瞿桦没说话,只是把伞拿起来,仔细折好,放进柜子最显眼的位置。
赵医生不死心,凑得更近了些:“刚才那姑娘是谁啊?长得挺周正,就是看着有点憔悴。病人家属?”
“嗯。”瞿桦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写病历。
“哪个病人的家属?”
“方穆扬。”
赵医生想了想,一拍脑袋:“哦,那个救人英雄的姐姐?听说守了好几天了,不容易。不过你什么时候对病人家属这么上心了?又是借伞又是送早饭的,咱医院规定可没说医生得管饭啊。”
瞿桦停下笔,抬眼看他:“她没伞。”
“所以你把你的伞借她了?”
“嗯。”
“那你自己怎么回去的?”
“淋了一段。”
赵医生差点被口水呛着,瞪大眼睛看着他:“瞿桦,你是不是发烧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舍己为人了?”
瞿桦没理他,继续低头写病历。
赵医生却不依不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瞿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赵医生,你很闲?”
赵医生嘿嘿一笑,摆摆手:“行行行,我不问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人家是病人家属,你这要是动了什么心思,可得注意分寸。”
瞿桦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写。
可赵医生走后,他放下笔,又看了一眼柜子里那把伞。
那天晚上,赵医生在值班室跟护士长刘姐闲聊,把这事儿当新鲜事说了。
刘姐听了直摇头:“不可能,瞿桦那种冰雕,还能看上谁?他要是会喜欢人,我刘字倒着写。”
赵医生笑着说:“那可不一定,冰雕也有化的时候。”
刘姐撇撇嘴:“化成水也轮不到咱操心。行了行了,别瞎琢磨了,干活去。”
可第二天一早,刘姐路过瞿桦办公室时,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没出声,悄悄走开了。
后来刘姐跟赵医生说:“老赵,你说瞿桦那伞,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赵医生一脸坏笑:“我就说吧,冰雕要化了。”
刘姐翻了个白眼:“化了也是冰水,凉得很。”
可她说这话时,心里却犯起了嘀咕——那把伞,瞿桦后来再也没借出去过,就那么放在柜子里,像是等着谁来取,又像是等着谁来还。
—
瞿桦在神经外科有个外号,叫“冰雕”。
这是护士长刘姐给起的。
刘姐在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刺头医生没见过,可像瞿桦这样的,她还是头一回遇上——技术没得挑,手术做得漂亮,对病人也负责,可就是那张脸,永远冷着,跟冻了一层冰似的。
“你说他是不是不会笑?”刘姐对着旁边的赵医生说。
赵医生叹了一口气:“人家那是正经。”
刘姐撇撇嘴:“正经是正经,可也太正经了。我跟他共事三年,就没见他跟谁多说过一句话。”
赵医生嘿嘿一笑:“那不是跟你说过吗?昨天不是还问你借了把剪刀?”
“借剪刀也算?”刘姐翻了个白眼,“他借剪刀的时候,眼睛都没看我,就说了四个字:剪刀,谢谢。然后扭头就走了。走了!连个‘用完还你’都没说!”
赵医生笑得差点呛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近有点不对劲。
那天赵医生整理病历,看见瞿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刚要打招呼,就看见瞿桦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拐角处——那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东西。
瞿桦就那么站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可走到护士站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女人还在,侧脸很好看,就是看着有点憔悴。
“瞿医生,那是谁啊?”赵医生忍不住问。
瞿桦脚步一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赵医生挠挠头,心想:我是不是问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