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学校后院的梧桐树影，慢悠悠地挪着。
方穆静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只是心底总悬着一份牵挂，隔三差五就给费霓写信，细细询问方穆扬的情况。
费霓的回信从来都带着暖意，说穆扬早已出院，在她的照看下日日好转，能自己吃饭、画画，只是过往的记忆依旧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散不开，始终记不起身边的人，记不起从前的事。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秋阳正好，金色的光线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影。
穆静下课回宿舍，怀里抱着厚厚的教案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冽感，穿过风，落在她耳边。
“方穆静。”
声调平淡，却让穆静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身，一眼就看见梧桐树下站着的男人。
他穿一件浅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素色布包，立在树影里，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依旧的眉眼，褪去了白大褂的清冷与疏离，多了几分便装的人间烟火气，却还是记忆里那个冷静自持的模样。
是瞿桦。
穆静愣在原地，心里警铃大作——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医院和学校隔了十几公里，他一个忙碌的外科医生，哪来的时间？
她下意识攥紧了教案夹，可随即她又觉得可笑——人家光明正大地来，你心虚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瞿桦朝她走近两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只是视线轻轻扫过她怀里的教案夹，又落回她眼底，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下午出医院办事，顺路过来看看，问问你弟弟的恢复情况，毕竟是在我们医院住了这么久的病人，又是救人英雄，后续恢复也该多留意。”
可她看着他坦荡的目光，终究还是没多说，只是低下头，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松了松教案夹：“一切都好，就是…… 还是记不起过去的事。”
提及弟弟的失忆，她的语气里难免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瞿桦点点头，目光微沉，像是早有预料，没再多问细节，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学生的笑闹声，衬得两人之间的安静，竟有几分微妙。
穆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转身走，又觉得太过失礼；
想再找些话题，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她莫名有些不自在，只好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了好一会儿，瞿桦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快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顿饭吧，顺便你再说说你弟弟的情况，我也能给些针对性的恢复建议。”
他的话合情合理，穆静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变成了一声轻轻的 “好”。
学校食堂的晚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穆静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经常这样随访出院病人的家属？”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瞿桦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经常。”
“那为什么……”
“你弟弟是救人英雄。”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英雄的家属，应该多关照。”
穆静抬起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真。
可他的表情滴水不漏，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顿饭吃得不疾不徐，瞿桦细细叮嘱了些关于记忆恢复的日常注意事项，比如多跟方穆扬讲儿时的趣事，多带他去从前去过的地方，哪怕他没有反应，也能慢慢在潜意识里留下印象，语气严谨，像在交代一份重要的病历随访记录。
吃完饭，瞿桦送她到宿舍楼下。
夕阳早已西沉，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红色，渐渐晕开一片浅紫，晚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起穆静的额发，也吹起瞿桦中山装的衣角。
“我该回医院了，还有些病历要整理。” 瞿桦站在台阶下，声音比刚才在食堂里低了些，他抬手拎过一直放在身侧的素色布包，递到穆静面前，“这个给你，带给你弟弟。”
穆静愣了愣，伸手接过布包，触手微凉，能感觉到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书本，分量不算轻，她抬头看向瞿桦，眼里带着疑惑。
“都是些有助于唤醒记忆的书，有几本是我们医院神经科整理的康复科普，通俗易懂，你能照着做些引导，还有些童话绘本和儿时的故事集，” 瞿桦解释道，目光落在布包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细致，“他现在记忆空白，简单的绘本容易让他放松，故事集里的内容贴近日常，或许能勾起他的一点印象。”
他竟这般用心，不仅特意绕路过来打听情况，还提前准备了这些贴合穆扬情况的书。
穆静捏着布包的提手，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终究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麻烦你了，瞿医生，让你这么费心。”
“无妨，” 瞿桦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都是做医生的本分，希望能帮到他。”
说完，他便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步履沉稳，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穆静站在宿舍楼下，捏着那个装着书籍的布包，站了很久。
晚风越来越凉，吹在脸上，却没让她觉得冷，布包贴在怀里，隔着一层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温度，像他这个人，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不声不响的细致与温柔。
她回到宿舍，拆开布包，里面的书果然整整齐齐，一本本码放着。
医院的康复科普册页边还贴着便签，写了饮食注意事项、康复训练方法，甚至还有一些唤醒记忆的小技巧。
这个瞿医生，人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