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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方穆扬住院的第十天的清晨,终于等到了那声迟来的回应。

方穆静正用棉签蘸着温水,轻轻擦着弟弟干裂的唇瓣,指尖刚触到柔软的唇线,床上的人突然眨了眨眼睛。

穆静的动作顿住,心脏猛地缩紧。

“水……”

微弱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清晰地砸在穆静心上。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他嘴里,看着他咽下,又看着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满是陌生。

“你是谁?”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方穆静的动作僵在半空。她看着弟弟眼里的茫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却还是强扯出一抹笑,轻声说:“穆扬,我是姐,方穆静,你姐姐。”

方穆扬皱了皱眉,偏头看了看四周的白墙和仪器,又落回她脸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困惑:“姐姐?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醒了,却忘了所有的过往,忘了自己是谁。

医生来检查后说,这是逆行性遗忘,过往的记忆都被暂时封存了,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都是未知数。

穆静坐在病床边,握着弟弟微凉的手,背过身擦了擦眼角的泪,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醒了就好,忘了没关系,她可以一点点帮他记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方穆静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起身,踩着沾着露水的石板路去食堂,用省下来的粮票换两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

费霓年纪小,穆静便让她白天守着,自己把夜里的时辰扛下来。

她看着费霓一勺一勺喂穆扬喝粥,馒头掰成碎末泡在粥里,软乎乎的好下咽,便坐在床边,絮絮地给弟弟讲过去的事。

讲他小时候趁父母不注意,爬院里的老槐树掏鸟窝,摔在泥地里蹭了一身灰,手里却还攥着鸟蛋举得高高的炫耀,惹得父亲吹胡子瞪眼,母亲又气又笑;

讲他上小学时第一次拿起画笔,把家里的白墙画得五颜六色,父亲扬着鸡毛掸子要打,母亲却护在他身前说 “孩子有天赋,别糟蹋了”。

方穆扬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穆静的眼神,永远带着一丝疏离的陌生。

穆静心里清楚,这些零散的记忆碎片,要拼凑成完整的过往,还需要很久。

穆静的假期快要结束了,学校那边催她回去开课。

医院在城东,学校在城西,不能每天往医院跑。

一边是自己苦学多年的专业,是母亲从小教给她的 “自我实现”,一边是失忆的弟弟,穆静的心像被揪成了两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临走前一天,天气难得放晴。

穆静趁着方穆扬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替他掖好被角,又细细嘱咐了费霓看好他,有事立刻去护士站叫人,便轻手轻脚走出住院部,想去医院的小花园透透气,理清心里乱糟糟的思绪。

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偶尔夹杂着住院部隐约的脚步声,却不觉得嘈杂。

穆静找了张石椅坐下,望着天边慢慢移动的云,心里五味杂陈。

“你弟弟怎么样了?”

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格外熟悉。

方穆静转头,看见瞿桦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给他讲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但还是不记得我。” 穆静收回目光,低下头,指尖抠着石椅的纹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嗯,恢复还得些时间。” 瞿桦没有说什么空泛的安慰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笼罩着彼此,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不像和陌生人相处时的局促,也不像和熟人闲聊时的刻意,只是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安静。

穆静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想问他的名字。

从第一次在手术室门口相遇,到后来的深夜送饼干,清晨撑伞,再到这十几天里,他每天都会来病房查看穆扬的情况,叮嘱护士注意事项,她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瞿。

她攥了攥手心,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

瞿桦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缓缓开口:“瞿桦。”

瞿桦。

穆静在心里念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我叫方穆静。谢谢你,瞿医生,谢谢你救了我弟弟。”

“不是我主刀。” 瞿桦轻轻纠正她,语气依旧平淡。主刀的是科室主任,他只是助手,可穆静知道,那些深夜里的悄悄查看,那些细致的康复叮嘱,那些默默的伸手相助,都比一句轻飘飘的 “谢谢” 更重。

“那天晚上,你给了我一块饼干。” 穆静看着他,补充道,目光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

瞿桦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在膝上的帆布包上,一看就是要启程的样子,他轻声问:“你要走了?”

“明天。” 穆静点头,“学校催了好几次了,得回去上课,这边只能麻烦费霓多照看着。”

瞿桦又 “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

天边的云慢慢移过来,风变得凉了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角,对着瞿桦说:“我回去了,还要再看看穆扬,跟他说说话。”

瞿桦也跟着站起来,他个子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清瘦,却依旧挺拔,像一株迎着风的青松,脊背挺得笔直。

她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向住院部的方向,没再回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穆静就收拾好了东西。

帆布包装得满满当当,除了自己的衣物,还有给穆扬和费霓买的点心和水果,都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买的,想着能让他们多吃点好的。

又细细嘱咐了费霓很多事,费霓红着眼眶点头,一路把她送到医院门口。

坐上返回学校的公共汽车,她靠在车窗边,她想起穆扬眼里的陌生,想起费霓泛红的眼眶,想起医院里的消毒水味,也想起瞿桦。

想起他清俊的脸,想起他冰冷的眼神,想起他递来饼干时的沉默,想起他撑着黑伞时湿透的肩膀,想起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痕迹,想起他说出 “瞿桦” 两个字时的低沉声音,想起他坐在石椅上,默默陪着她的安静。

那天晚上,瞿桦在值班室翻看病历。

夜深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他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坐在桌前填写记录。

翻到方穆扬那一页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家属联系地址那一栏,写着几个字:师范大学数学系,方穆静。

他想起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红红的,却从来没有掉过眼泪,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他把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是她的脸,眼睛很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他重新翻开病历,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师范大学数学系,方穆静。

他拿起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把那行字抄了下来。

抄完,他看着那张纸发了会儿呆,然后折起来,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算了。他对自己说。

可那张纸,他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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