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安一行人在两个向导的带领下,穿过几条愈发清冷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高墙青瓦的宅邸前。
门脸不算过分张扬,但透过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前那对敦实的石鼓,仍能窥见内里的底蕴与财力。
这里便是娄府,娄半城——娄振华在北平的宅院之一。
刘大柱上前扣动门环,过了好一阵,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棉袍、面皮白净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目光扫过门外这群穿着破旧军装、面带菜色的士兵,
眉头立刻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惯常的疏离与警惕:
“军爷,有何贵干?我家老爷今日外出访友,不在府上,诸位请回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种乱世,丘八上门,多半没好事,能打发就打发。
赵平安却仿佛没听懂这话里的推脱,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管家:
“我是35军101师新编第6团代理团长赵栋梁的弟弟,赵平安。有要事需面见娄先生,还请通禀。”
管家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团长”的名头还是让他语气稍缓:
“原来是赵团长胞弟,失敬。只是老爷确实不在,您看……”
“不在?”赵平安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把老旧的驳壳枪,连同枪套一起,随手递给身后的刘大柱。
然后又对另外两个看起来最壮实的士兵示意:“你们俩,把家伙也留下。”
在管家愕然的目光中,赵平安整了整衣领,对剩下的人说:
“大柱,带弟兄们在门外等着。柱子,栓子,你们两个跟我进去,记住,空手。”
说完,他竟不等管家反应,径直伸手推开那虚掩的侧门,
带着两个虽然赤手空拳但依旧挺直腰板的士兵,就这么闯了进去!
“哎!军爷!您不能……”管家又惊又怒,想拦又不敢真动手去拦这些兵痞。
赵平安脚步不停,穿过门房小院,径直朝着里面看起来像是正厅的屋宇走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回来:
“我就在客厅等着。娄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我等到什么时候。
放心,我们哥仨,不带枪,只带一张嘴,和一笔能让娄先生感兴趣的生意。”
他走得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赖。两个士兵紧随其后,目不斜视,只把背挺得更直。
管家气得脸色发白,却又被对方这股子混不吝的架势镇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门外还有一群丘八等着呢!他急忙对身边一个小厮使眼色,低声道:
“快去,找巡防的,再去……去司令部那边报个信儿!就说有乱兵闯府!”
这时,一直跟在赵平安队伍后面、赵保国派来的一个老兵油子凑了过来,
一把拉住管家的胳膊,脸上堆起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
“这位管家老爷,别急,别急嘛!”他压低声音,几乎凑到管家耳边,
“里头那位,赵排长,他亲哥是我们101师新编6团的赵栋梁赵团长,傅长官跟前当过警卫的红人!
赵团长和我们101师3团团座赵保国是结义兄弟,都是傅长官嫡系,我们3团现在守着西城门的!
都是自己人,自己人!赵排长年轻气盛,但绝不是来闹事的,是真有要紧事找娄先生商量。
您这么一闹,惊动了上头,伤了和气,对娄先生、对我们两位团长,脸上都不好看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了赵平安的背景,又暗示了可能引发的后果。
管家脸上的怒色渐渐被惊疑不定取代。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门外那些虽然狼狈但站得还算齐整的士兵,又回味了一下那老兵的话。
若真是两个团长的弟弟……似乎不能简单地当普通闹事兵痞打发了。
他眼神闪烁片刻,挥挥手让那准备去报信的小厮停下,自己整了整衣衫,换上一副略显郑重又带着点勉强的笑容:
“原来如此……是老朽眼拙。各位军爷稍候,我这就进去……再通禀一声。”
他把“再通禀”三个字咬得稍重,转身匆匆进了内宅。
客厅里,赵平安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椅子里,打量着这间陈设古雅、取暖却只靠一个炭盆的厅堂。
两个士兵像门神一样立在他身后,虽然肚子可能也在叫,但站得纹丝不动。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厅内寂静。
约莫一刻钟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先前那管家引着一位身着藏青色绸面长袍、外罩玄色马褂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庞清癯,双目有神,下颌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正是娄振华,娄半城。
娄振华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先是在赵平安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他身后两名士兵,
最后落在空无一物的茶几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对方真的就这么干等着。
“这位便是赵排长?老夫娄振华,下人怠慢,让赵排长久等了。”娄振华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礼数倒是周全。
赵平安起身,还算标准地回了个军礼:“娄先生,冒昧打扰。赵平安,35军101师新编第七团赵栋梁是我兄长。
今日登门,实有不得已之由,也想和娄先生谈一笔生意。”
“哦?生意?”娄振华在主人位坐下,示意管家上茶,目光带着审视,
“不知赵排长所指何事?老夫一介商贾,怕是难帮上军国大事。”
“开门见山吧,娄先生。”赵平安没碰送上来的茶盏,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我这次来,是想借重娄先生在北平城里的渠道和人脉,做点小买卖,换些急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