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阮像只提线木偶般任由摆弄。
配合地抬手,转身,大气都不敢出。
衣裳繁复,各种暗扣精细却琐碎。
楚黎川没干过这种活儿。
他自己穿这些繁杂衣裳都是等着太监来。
第一颗扣子,扣歪了。
第二颗,死活塞不进扣眼里。
楚黎川的耐心急速告罄。
“啧。”
在苏阮腰上摆弄的手抽走,极轻却不耐烦的咋舌声在头顶响起。
楚黎川看着自己这双杀敌握剑批折子的手,对它的笨拙极其不满。
可落在苏阮耳中,无异于催命丧钟!
果真!
暴君耐心耗尽,寻到动手的由头了。
恐惧击穿了理智,苏阮当即就要往地上跪。
“陛下息……啊!?”
膝盖还没碰到地面,苏阮只觉后衣领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
楚黎川下手又急又快,不自觉带着常年征战的煞气。
“谁让你跪的?”
那声音带着明显不悦,
“站好!”
就这娇弱的身子,膝盖磕在金砖上定然青紫一片。
苏阮为什么要这么怕他?
苏阮:“……是。”
楚黎川烦躁地皱眉扬手。
账外侧方,偷眼瞧着的宫人们齐齐闭上了眼。
完了,这一巴掌下去,那位娇弱的苏殿下怕是能飞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楚黎川的手停在半空,想叫个人进来,打了手势却不见有人过来。
一转头,只见那群宫人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地上有金子吗?都给朕抬头!”
暴喝声谁听到都要慌。
一个胆子稍大的宫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那双阴鸷的眸子,差点当场晕过去。
“就你,过来!”
楚黎川指着那个宫女,黑着脸把手里的腰带扔过去,“告诉朕,这衣服怎么穿?”
“……啊?”
宫女瞪圆了眼睛,恍若飞升。
在场所有宫人的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那个一言不合就砍人的暴君,竟会为了穿衣这样的小事亲自问人?
这天是要塌了吗?!
半个时辰后。
苏阮终于被收拾妥当。
雪锦长袍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腰间束着的玉带更显腰肢纤细,
墨发被一根白玉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玉般精致易碎。
眸中无神,却难掩绝色。
楚黎川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该是他的小神仙。
蒙了尘又如何?
只需稍一擦拭,便会光耀万丈。
暴君心情极好,大手一挥。
“传旨,午时在紫寰殿设宴,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朕的宝贝。”
他找到的小神仙,当然是天下最尊贵的宝贝。
所有人都该知晓,苏阮是属于他的。
然而,这话听在苏阮耳朵里,却变了味。
设宴?
让所有人看看?
苏阮原本因为穿暖和而稍微恢复了一点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来的路上,那位随行的北晏将军曾在他耳边恶意满满地说过。
‘咱们陛下最喜将送进宫的这些玩意儿赏赐给手下的虎狼之将。’
‘听说上一位被玩残的,就是被赏给了金锋营,啧啧,那下场……’
‘到时你若是能从陛下手中活过一夜,我倒是能发发善心收下你。’
要把他……
赏人了吗?
还是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羞辱他这个敌国皇子,以彰显北晏国威。
表明他们对其他三国是如何搓揉捏扁随时踏平的。
无论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是生不如死的结局。
苏阮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衣袖,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露出半点不愿。
“谢陛下恩典。”
……
圣旨如风,瞬间传遍了朝野后宫。
“为那个瞎子设宴?”
陈墨刚歇下火没多久就听到楚黎川那边的旨意。
“是,陛下亲口说的,午时要在紫寰殿设宴。”
陈墨冷笑一声,眼底闪过几许快意:“没给封号?”
“回贵君,没给。”
“呵,原来如此,本君就说嘛。”
陈墨长舒一口气,仿佛不久前的失态只是他人错觉,
“闹出这么大动静,却连个位分都不给。”
“原是要挑着地方,大张旗鼓让人围观啊。”
这哪儿是宠爱,分明是大庭广众的羞辱。
他理了理鬓角,看着镜中的娇艳的脸蛋,嘴角止不住笑意。
“去挑几件亮眼的衣袍来。”
“本君倒要去看看,这个瞎子稍后是怎么在文武百官面前丢尽南储的颜面的。”
“到时候陛下随口一赏,当是场好戏。”
苏阮被楚黎川抱在怀中,一名提着药箱的老者战战兢兢地蹭了进来。
老御医把头埋得极低,甚至不敢看龙榻一眼。
楚黎川坐在一旁,长腿随意支着,大掌一伸,不由分说地将苏阮的手抓了过来。
“陛、陛下?”
苏阮手指蜷缩。
“别动。”
楚黎川手指强硬地挤入苏阮指缝,像是把玩一件新得的玉器,随后将苏阮那截皓白的手腕翻转向上,搁在膝头。
御医哆嗦着上前,跪在地上,手指搭上了苏阮的脉门。
苏阮看不见,只感觉一只苍老干燥的手按在脉搏上,随后那只手有些控制不住发抖。
诊脉?
苏阮静静垂下眼睫。
是要看看他除眼盲外可还有病处?
御医此时却是冷汗如雨下。
指下的脉象细若游丝,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更可怕的是那股纠缠在经络深处的寒毒,古怪霸道,早就把这副身子掏空了。
这哪里是个活人?
分明是个遭些大灾小病便无力回天的将死之人!
御医喉头滚动,几次想要开口回禀这人已经没救了。
可一抬头就撞进楚黎川那双幽深如狼的眸子里。
如果不治,御医署怕是要遭灾了。
看老御医收回手,楚黎川将一只点心盘子塞到苏阮手里。
“朕出去片刻,你先吃。”
“好。”苏阮捧着盘子坐在榻上木木道,“恭送陛下。”
不是他胆大包天不跪,是暴君命令禁止他不准跪。
楚黎川大步离去,老御医紧随而去。
“回陛下……苏殿下这盲眼之症,不知是何奇毒所致,经络淤堵得古怪。”
御医颤巍巍退到外殿,声音都在发飘。
“殿下体内亏空太甚,五脏皆损,需得长久地拿名贵药材温养,切不可再受惊受累,否则……”
否则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楚黎川转身瞧着老御医。
毒?
南储皇室那帮该死的杂碎,竟对苏阮这样一个毫无威胁的兄弟下毒?
怪不得这么轻,抱在怀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