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刚刚洒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御膳房里就炸开了锅。
“怪哉!真是怪哉!”
一声尖锐的太监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御膳房总管王德全,站在后院那个废弃已久的灶台旁。
手里捏着一根削得干干净净的树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在他身后,一众御厨和帮厨围成一圈。
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总管,咱们库房都点验过了。”
负责管理食材的帮厨一脸茫然的汇报着,“羊肉、牛肉、鸡鸭鱼…一样都没少。”
“就连调料罐子里的盐巴和酱醋,分量也都对得上。”
“没少?”
王德全把玩着手里那根树枝,声音拔高了几分。
“既然没少东西,那这满院子的肉香味是哪来的?”
“这灶膛里的热乎气是哪来的?”
众人哑口无言。
虽然经过了一夜的风吹,但这后院里,依然残留着一股香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油脂焦香、奇异草木香。
以及一种带着微辣、极具侵略性的神秘香气。
光是闻着这股余味,就让这群御厨们忍不住咽口水。
“还有这东西…”
王德全举起手中的树枝。
那是一根红柳枝,表皮被削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肉渣和油脂。
“这木头纹理奇特,带着一股子独特的清香。”
“咱们御膳房从来没进过这种柴火。”
掌勺的大厨凑过来,闻了闻,脸色凝重:“总管,这好像是西域那边才有的红柳…”
“而且您看这上面的刀工,每一刀都深浅一致。”
“就连穿肉留下的孔洞都如此平整。”
“这…这得是几十年的老师傅才有的手艺啊!”
王德全只觉得后背发凉。
有人大半夜潜入皇宫御膳房。
自带了西域的柴火。
自带了顶级的食材。
用着神乎其技的刀工和调味。
就在这儿做了顿饭,吃完拍拍屁股走了?
这图啥啊?
难道是嫌御膳房的灶火旺?
“哎,你们说…”
角落里,两个洗菜的宫女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咬耳朵,脸色有些发白。
“昨晚半夜,我起夜的时候,好像看见这边有一团红光。”
“还隐约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滋滋响。”
“我也闻到了!那味儿太香了,根本不像是人间的烟火气。”
“而且既然没丢东西,那说明人家是自带干粮…”
“自带干粮来御膳房做饭…该不会是…狐仙吧?”
“狐仙?”
众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对啊!听说有些道行深的狐仙,最爱借人家的宝地修行。”
“咱们御膳房汇聚天下灵气!”
“狐仙大仙半夜嘴馋了,变出些神仙肉来烤着吃,也不稀奇啊!”
这番话一出,王德全心里的惊悚感更甚了。
比起刺客,在这个迷信的年代,“狐仙”的说法,反而更能解释这一系列不合理的现象。
自带食材、异香扑鼻、神出鬼没…
除了狐仙,谁还能有这本事?
“都给咱家闭嘴!”
“什么狐仙不狐仙的,我看是有人想装神弄鬼!”
王德全虽是这么骂,但声音明显虚了几分。
甚至下意识把手里的红柳枝扔回了灶台,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的一堆干草垛里,正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盖着件破旧的羊皮袄,脸上盖着顶破草帽,正呼呼大睡,鼾声震天响。
正是专门负责守夜的杂役,陆渺。
“陆渺!陆渺!”
王德全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踢了他一脚。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给我起来!”
“唔…”
陆渺迷迷糊糊地推开草帽,露出一张还没睡醒的脸。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哟,王总管啊…早啊。这就开饭了?”
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咸鱼样,王德全强忍着怒气问道:
“陆渺,咱家问你,昨晚是你守夜,这后院有人做饭,你就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陆渺心里冷笑。
何止听见,那就是我做的。
只不过昨晚太困,来不及细细收拾,就倒头睡了。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无辜。
“做饭?没有啊。”
“昨晚风大,呼呼地刮。”
“小的我昨晚也不知怎么的,困得不行,找了个避风的地儿一缩,睡得跟死猪似的。”
说到这,他还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眼神突然亮了。
“不过王总管,您别说,这院子里怎么这么香啊?”
“我还以为是我做梦呢…昨晚我梦见有个红衣大仙在烤肉,那肉还会发光呢!”
“香得我口水流了一地。”
“红衣大仙?”
周围的小太监和宫女们倒吸一口凉气。
红衣…那不就是狐仙最喜欢的打扮吗?
王德全狐疑地打量着陆渺。
这小子入宫三年了,平时就是个闷葫芦,干活也懒散。
除了看火看得准,也没啥别的本事。
就他这副德行,能搞来西域的红柳?
能调出这种神仙香料?
打死王德全都不信。
看来,这事儿真是玄学了。
“行了行了,睡你的觉去吧!”
“真是个废物点心,连狐仙连人都看不住!”
王德全嫌弃的挥了挥手。
可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得去弄点贡品,在这后院拜一拜。
既然没丢东西,那就是好事。
说明这“狐仙”是个讲究人,没准还能保佑大唐风调雨顺呢。
陆渺看着王德全神神叨叨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重新把草帽盖在脸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狐仙?”
“呵,这名号倒是不错,以后做宵夜更方便了。”
……
与此同时,立政殿。
这里是长孙皇后的寝宫,此时也是一片静谧。
偏殿的软榻上,晋阳公主小兕子,此时正睡得四仰八叉。
因为昨晚那一顿“高热量宵夜”,小丫头今天破天荒地赖床了。
日上三竿了还没醒。
长孙皇后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把团扇,轻轻给女儿扇着风,满眼慈爱。
“这孩子,平日里觉浅,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沉?”
长孙皇后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小兕子的额头,并没有发热。
反而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今日看着红扑扑的,气色极好。
就连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也泛着健康的光泽。
“咯咯咯…”
睡梦中的小兕子突然笑出了声。
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
紧接着,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锅锅…窝还要…”
“快…快乐水…吸溜…”
随着这声梦话,一缕晶莹剔透的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滴在了绣着牡丹花的枕巾上。
长孙皇后手上的团扇微微一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快乐水?”
她转头看向嬷嬷,眼中满是疑惑,“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宫里何时有了这种东西?”
嬷嬷也是一脸茫然:“老奴从未听说过。”
“许是…殿下梦里自创的词儿?”
“或者是想去曲江池玩水了?”
长孙皇后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拿帕子给女儿擦了擦口水,眼神里既有宠溺,又有一丝淡淡的忧愁。
她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气疾一年比一年重。
若是自己有个好歹,这几个孩子…
“嗝~”
现实中的小兕子,突然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响亮的嗝。
一股淡淡的孜然味,在立政殿的空气中,悄然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