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默在人民广场地铁站等朱小。
太阳很大，他站在阴凉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海真是人多，地铁口几分钟就涌出一波，有背着蛇皮袋的民工，有拎着公文包的白领，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表情，有疲惫，有兴奋，有茫然。
手机震了，朱小发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林默四处看了看，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从地铁口出来，正举着手机左右张望。白裙子，马尾辫，素颜，眼睛亮亮的。
他走过去，喊了一声：“朱小。”
她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默！你瘦了。”
“你也瘦了。”林默说。其实是胖了一点的，但女孩不能说胖。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林默拿着手机看之前记下的租房信息。合租，两室一厅，在浦东，一个月一千二，离他上班的地方地铁一小时。上海的房子是真贵，他卡里只剩两百多，交完房租押金就得借钱吃饭。
“你工作定哪了？”朱小问。
“杭州，阿里。”
“杭州？”朱小瞪大眼睛，“你不是说在上海吗？”
林默挠挠头：“面的是阿里，在杭州。但租房可以先租在上海，我每天通勤。”
“一天两个小时地铁？”朱小算了一下，“你不累啊？”
“还行，路上能睡觉，还能想想事情。”林默说。他没说的是，杭州租房也不便宜，而且以后朱小来上海，住一起方便。
两个人坐了半小时地铁，到那个小区。老小区，六层没电梯，三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房东是个上海阿姨，烫着小卷毛，说话很快，带着他们看房。
房子不大，五十来平，但收拾得挺净。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电视机还是大屁股的那种。两个房间，一个朝南一个朝北，都放着床和衣柜。
“一千二，押一付三，水电网自己付。”阿姨说，“这价在浦东不好找了，你们年轻人刚来上海，阿姨不坑你们。”
林默看朱小：“你觉得呢？”
朱小转了一圈，摸摸桌子，看看窗户，又打开衣柜看了看。“还行，就是离地铁有点远。”
“走十分钟，不远了。”阿姨说，“门口有公交，三站到地铁。”
林默想想，说：“行，我租了。”
他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钱，都是皱巴巴的零钱，凑够了四千八。阿姨数了数，写了个收据，把钥匙给他，走了。
朱小在房间里转悠，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你真住这儿？”
“嗯，先住着。”林默把行李箱放下，“你那边住得怎么样？”
“我同学那儿，挤死了，她男朋友也住一起。”朱小撇撇嘴，“一张床睡三个人，我每天晚上都贴着墙，动都不敢动。”
“那你赶紧找房子。”
“找着呢，看了几个都不合适。”朱小坐在床边，叹了口气，“上海找工作也好难，投了几十份简历，就两家回我。”
林默想说点什么，但没说。他打开行李箱，把电脑拿出来，开始组装。显示器往桌上一放，主机塞到床底下，上电，开机。风扇嗡嗡嗡地转起来。
“你还带着电脑？”朱小凑过来，“你嘛呢？”
“跑个小程序。”林默打开挖矿软件，双击运行。屏幕上一行行志往下滚，CPU瞬间飙到百分之百，风扇声更大了。
朱小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就不看了。她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好，路上慢点。”
送走朱小，林默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把衣服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把床铺好。房间小，但一个人够住。
晚上，朱朋和刘大博来了，带了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还有一份凉菜。
“乔迁之喜，喝点。”朱朋把酒往桌上一放，四处打量，“哟，不错啊，比旅馆强。”
“多少钱一个月？”刘大博问。
“一千二，押一付三。”
“我，你哪来那么多钱？”朱朋瞪眼。
林默指了指电脑：“信用卡。”
三个人坐在地上，就着花生米和凉菜喝啤酒。朱朋说他那网管工作挺闲的，天天坐着玩手机，就是工资低。刘大博说他还没找到，明天继续跑人才市场，今天面试了一个销售，人家让他等通知。
“林默你啥时候入职？”刘大博问。
“下个月1号。”
“那还有两周。”朱朋算了算，“你这两周嘛？”
林默想了想：“挖矿，学习，准备。”
“挖啥矿？”
林默解释了一下比特币，朱朋和刘大博听得半懂不懂。朱朋说：“那玩意儿真能赚钱？”
“现在不值钱，以后可能值。”林默没多说。他说了句“你电脑能借我用用吗？”，朱朋说行，反正他那破电脑也是闲置。
喝完酒，两个人走了。林默洗了个澡，打开电脑看挖矿进度。这两天又挖了0.4个，现在总共有3.2个比特币。论坛上价格已经涨到0.18美元了。
他算了算，现在手里的币值0.576美元，还是不够买顿饭。
但再过几年，一个就值几万美金。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电脑算力太低了，一天才挖0.1个左右。如果能弄几台好电脑，或者直接买矿机……
但没钱。
他翻了翻银行卡余额，交了房租，还剩两百三十七块。撑到发工资，还得省着花。明天开始，得自己做饭了。
又过了几天，比特币论坛上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发帖说这东西未来可能涨到1美元，还有人发了个链接，是美国一个网站，可以用比特币买披萨。下面一群人跟帖：“1美元？做梦吧。”“披萨？谁他妈收这玩意儿？”
林默没参与讨论，他每天盯着挖矿，每天看看价格。价格慢慢涨，0.19，0.2，0.22。
有一天，他看到个帖子：“出二手显卡，HD 5870，挖矿神器，价格面议。”
他心动了。HD 5870是当时的高端显卡，挖矿效率比他的集显高几十倍。但一块卡要两千多，他买不起。
他给那个发帖的人发了个站内信：“能租吗？”
对方回：“不租，只卖。”
林默没辙。
入职前一周，林默又去杭州做体检。抽血、拍片、测视力、量血压，折腾一上午。下午回上海，在地铁上收到朱小消息：“我找到工作了！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林默回：“恭喜。”
“谢谢！回头请你吃饭。”
“行。”
下了地铁，林默往家走。快到家门口，看到一个人影在楼下晃悠，有点眼熟。
那人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林默？”
张磊。
林默心里一沉，脸上没表情：“张磊。”
张磊穿着一身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抹了发胶，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跟在学校时那个邋里邋遢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也住这儿？”张磊问。
“嗯。”
“巧了，我住对面那栋。”张磊指了指旁边那栋楼，六层的老房子，“听说你进了阿里？厉害啊。”
林默没接话。
张磊也不尴尬，继续说：“我也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刚来上海。公司就在徐家汇，以后常联系啊。”
“嗯。”
张磊笑了笑，转身走了。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响。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前世他没怎么跟张磊打过交道，但知道这人后来混得不错，进了某家大厂，做了总监。他也知道，张磊这人不太地道，喜欢抢功，踩人上位。
没想到，这辈子住对面了。
林默上楼，开门，开电脑。比特币还在挖，已经4.1个了。论坛上价格0.23美元。他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手机震了，朱朋发消息：“我，我刚看到张磊在楼下，他也住这儿？”
林默回：“嗯，对面那栋。”
“巧。这人咋来了？”
“不知道。”
“你小心点，这人以前就爱抄你作业，现在估计也……”
林默没回。他知道朱朋想说什么。
第二天，林默出门买米，又碰见张磊。张磊主动打招呼，热情得很：“林默，一起吃个饭？我刚来上海，也不熟。”
林默想拒绝，但想想还是点了头。
两个人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肉末茄子。张磊话很多，说他现在公司不错，老板器重他，很快就可能升职。又说阿里是大厂，林默前途无量，以后要互相照应。
林默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到一半，张磊忽然压低声音：“林默，我听说阿里今年招人名额很少，你能进去，肯定有路子吧？”
林默抬头看他。
“别误会，我就是问问。”张磊笑，“以后咱们都混互联网圈，互相照应嘛。”
林默放下筷子：“没什么路子，就是面试过了。”
张磊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张磊抢着付了钱，说下次林默请。林默没推。
回去的路上，林默想了很多。张磊这人，主动热情，看着挺仗义，但他知道这人不简单。前世听人说过，张磊能上去，靠的是会来事，也会踩人。
但这一世，大家都在上海，躲是躲不掉的。
晚上，林默打开电脑，看到比特币论坛上有人发帖：“预测：比特币年底到1美元。立帖为证。”
下面有人跟帖：“到1美元我吃屎。”
还有人回：“我挖了三个月，才挖了五个，电费都赔进去了。”
林默笑了笑，没回。他看看自己的账户，4.1个比特币。按1美元算，也就4.1美元。
还早。
他关掉论坛，打开招聘网站。阿里那边的入职流程已经走完，就等下周去报道。他想了想，开始看上海的租房信息，想着以后可能要搬。
看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
“喂，林默吗？我是陈明远。”
林默一愣：“陈老师？”
“有点事跟你说。”陈明远声音有点低，不像面试时那么中气十足，“公司最近调整，今年招人的名额可能缩水。你那个offer，还没正式发，可能……”
林默心一沉。
“你别急，我还在争取。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陈明远说，“如果有其他机会，也别都推了。”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比特币还在挖，志一行行滚动。价格0.24美元。
他忽然觉得很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朱小：“林默，明天有空吗？陪我买个东西？”
林默看着消息，半天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回：“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对面那栋楼。张磊那屋的灯亮着，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走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