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10月份,天气已经渐渐转凉!
阁楼的低瓦数灯泡在夜风中轻微摇晃,在墙壁上投下赵源宇伏案书写的瘦小身影。
他面前摊开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账本,纸张泛黄,边缘卷曲。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略显稚嫩的字迹。
1997年,金融危机,外汇储备枯竭……
三星电子,内存技术突破,未来十年核心……
华国,加入WTO,制造业浪潮……
这些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是赵源宇最宝贵的武器,必须深藏。
白天的别墅总是喧嚣不已。
但午后两点到四点,往往是一段难得的寂静。
李明姬有固定的美容觉时间,赵显娥和赵源泰各有活动,赵亮镐极少在这个时间回家。
赵源宇像一只敏锐的狸猫,悄无声息溜下佣人楼梯。
来到二楼。
确认走廊无人后,他轻轻推开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书房红木书桌上,一台厚重的IBM台式电脑处于关机状态,旁边堆放着几叠文件。
赵源宇的目标不是那些机密文件,他动不起。
他的目标是角落那个废弃文件筐,以及散落在旁边的“东亚日报”经济版。
赵源宇迅速翻阅着。
报纸上充斥着对“韩国经济奇迹”的赞美,但也有些边角文章,隐约提到“经常项目收支逆差”、“企业负债率攀升”。
他仔细阅读着航运版块和全球贸易动态。
突然,书房虚掩的门外,传来赵亮镐压抑着怒气的咆哮声。
“……仁川港那批建材!告诉我为什么还清关不了?延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美国那边催得很紧!……什么?手续问题?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下周必须装船发走!”
赵源宇屏住呼吸,耳朵几乎竖起来。
“……主要是销往洛杉矶港……那边仓库协调也出了问题?……该死的!”
电话持续了几分钟,赵亮镐最终愤怒挂断。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赵源宇的心脏在胸腔里不断快速跳动,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他迅速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头和一张小纸片,记下关键词……仁川港,滞留建材,目的地洛杉矶港,仓库协调问题。
结合刚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条关于“东南亚部分港口扩建,需求旺盛”的短讯 。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赵源宇脑中成型。
他知道,单纯指出问题没用,他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听起来巧合又合理的方案。
……………
几个月后。
仁荷大学附属小学。
校长室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朴校长,正躬身站在一位老者身旁,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会长,您亲自来视察,是我们全校无上的光荣!”
“嗯……”赵重勋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韩服,外面罩着大衣,手拄一根黑檀木手杖,淡淡点了下头。
老人扫过墙上挂着的学校历史图……上面清晰标注着仁荷大学与韩进集团的渊源。
赵重勋今天来,不过是例行公事,彰显家族对教育事业的控制。
“会长,本次测验考试的成绩刚刚汇总出来,整体水平又有显著提升,这都得益于集团和您的英明领导……”
朴校长喋喋不休的汇报着。
赵重勋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杖顶端。
这些套话,他听得太多了。
朴校长察言观色,连忙拿起办公桌上最上面的一份成绩单,用刻意夸张的语气说:
“哦!对了!会长,本次考试出现了一件奇事!一年级一班的插班生,赵源宇同学,以全科满分的成绩,获得了年级第一名!尤其是数学和国语,答题思路之清晰,远超同龄人!”
“赵源宇?”赵重勋敲击手杖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个名字,勾起了老人不太愉快的记忆……那个在舆论风口浪尖上,被接回来的私生子?
“是的,就是亮镐常务家的……四少爷。”朴校长小心翼翼补充,同时将成绩单和几张满分试卷恭敬递到赵重勋面前。
赵重勋没有立刻去接。
老人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锐利的盯住朴校长,声音平稳,但带着千斤重压:“朴校长,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当枪使。”
朴校长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腰弯得更低:“会……会长,我绝不敢!成绩绝对真实!试卷都在这里,您可以亲自过目!源宇同学他……确实天赋异禀。”
赵重勋这才缓缓拿起试卷。
国语试卷的字迹工整有力,阅读理解答案精准,甚至带着超龄的洞察力。
数学试卷的解题步骤简洁高效,有些应用题竟用了高年级才学的简便方法。
老人翻到试卷顶端的名字栏……赵源宇。
这三个字,写得沉稳有力。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赵重勋翻阅试卷的沙沙声。
朴校长大气不敢出。
许久,赵重勋将试卷轻轻放回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这孩子……”老人缓缓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下达判断,“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非常安静,几乎不和其他同学玩耍,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看书。老师们都说……他沉稳得不像个孩子。”朴校长赶紧回答。
赵重勋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满分试卷,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兴趣。
老人转身,向办公室外走去。
“走吧。”
“是,会长!”朴校长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没人知道。
此刻眼前这位韩进商业帝国的掌舵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
论岘洞别墅。
电话铃声刺破周末清晨的宁静。
佣人接起后,匆匆将无线听筒递给正在用早餐的赵亮镐。
“常务,是会长秘书室打来的。”
赵亮镐放下银质餐刀,接过电话,语气恭敬:“我是赵亮镐。”
听筒里传来秘书公式化的声音:“赵常务,会长吩咐,今晚的家庭聚餐,让源宇少爷也一同前来。”
餐桌上瞬间安静。
正在涂抹黄油的李明姬动作一滞。
长女赵显娥抬起眼,闪过一丝不悦;赵源泰直接嗤笑出声;只有十二岁的赵显玟不明所以的眨着眼。
赵亮镐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开:“好的,明白了!我会带他过去。”
挂了电话。
李明姬将餐刀“当”的一声丢在盘子里。
她冷笑看向坐在长桌最末尾,正默默喝着白粥的赵源宇:“呵,真是不得了,名字都传到父亲那里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赵家多了位正牌少爷。”
赵源宇低着头,专注看着碗里的粥。
李明姬的奚落他早已习惯,因此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亮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淡漠:“父亲既然开口,带他去便是。一个孩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站起身,眼神掠过赵源宇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毛衣,没再多看一眼。
傍晚,岘底洞祖宅。
餐厅灯火通明,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熠熠生辉。
家族成员们陆续抵达。
现场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赵源宇跟在赵亮镐一家身后,像个透明的小影子。
他被佣人引到餐桌最靠近门口,几乎是侍应生站立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落光线略显暗淡,与主位那片明亮区域仿佛隔着天堑。
二子赵南镐一家、三子赵秀镐一家、四子赵正镐一家均已落座。
众人看到赵源宇,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四子赵正镐的妻子具明贞,甚至用手帕轻轻掩了掩鼻子,就像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羞辱意味明显。
家主赵重勋最后入场,所有人立刻噤声起身。
老人缓缓在主位坐下,视线扫过全场,仅在角落里的赵源宇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漠然移开。
晚餐在压抑的安静中进行,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餐至中途,赵重勋放下银筷,拿起湿巾轻轻擦拭嘴角,忽然开口:“亮镐。”
“是,父亲。”赵亮镐立刻挺直腰板。
“韩进海运,现在最大的挑战是什么?”赵重勋的拷问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桌上立刻安静下来。
这是每月例行的考较,也是无形的战场。
赵亮镐沉吟一下,谨慎回答:“主要是国际油价波动和部分航线竞争加剧……”
“废话。”赵重勋打断他,目光转向长孙赵源泰:“源泰,你说说。”
赵源泰猛然被点名,有些慌乱的站起来,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爷爷……我觉得,是我们船不够大!应该造更大的船!”
其余几房的子女忍不住低头窃笑。
赵重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挥挥手让长孙坐下。
“显娥!”
闻言,赵显娥自信起身。
她昂着下巴,用在美国学来的理论回答:“爷爷,我认为关键在于优化全球供应链网络,建立标准化流程,实现端到端的可视化……”
赵显娥侃侃而谈,虽词汇华丽,但空洞无物,完全脱离韩进海运实际面临的港口拥堵与装卸效率低下的泥潭。
赵重勋的眼皮耷拉下来。
老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是不悦的标志。
气氛变得凝滞。
无人再敢轻易开口。
就在这时。
角落里,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像是小孩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带着点困惑:
“如果……船能跑得更快一点,是不是就不用罚那么多钱了?”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这种幼稚的说法,引得赵显娥嘴角勾起讥讽。
赵源泰更是直接低骂了句“白痴”。
唯有赵重勋,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老人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精准穿过众人,落在那个缩在角落,低着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的小身影上。
这句话,幼稚归幼稚。
但像一把锥子,猛的扎进韩进海运目前最隐秘的痛处……物流效率低下导致的大额滞港费和客户索赔!
这正是困扰韩进海运,让赵亮镐在父亲面前抬不起头的顽疾!
赵重勋的目光在赵源宇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老人眼神里,没有祖父看孙子的慈爱,只有审视未经雕琢的璞玉时,所蕴含的锐利与估量。
餐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感受到赵重勋不同寻常的注视。
赵源宇始终低着头。
他小口吃着面前那碟冰冷的泡菜,就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孩童无心的呓语。
但只有赵源宇自己知道。
此刻他藏在桌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已经微微泛白。
第一步,他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