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二嫂!”林景欢先喊了一声,见两人神色不对,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二斗把粮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肩上的灰,脸上带着几分郁色。
王荞花忙问:“咋了这是?草药没卖上价?”
“卖是卖了,”林二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语气愤愤,“可那药铺掌柜忒黑心,把价往死里压,咱们攒了那么久的草药,统共才卖了八十文钱!”
“我跟他理论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是咬死价不松口!
徐巧娘声音细如蚊呐:“那掌柜还说咱们的草药晒得不够干,又扣了十文。”
林二斗啐了一口:“放他娘的屁!咱们的草药都是按老法子晒的,比他们铺子里卖的还好!分明是看咱们是乡下人好欺负,故意压价!”
“粗粮也涨了价,比上月贵了两文钱,这点钱买了半袋粗粮,就剩不下多少了。”徐巧娘补充道,神色局促不安,像是怕惹人生气。
王荞花叹了口气,弯腰提起那半袋高粱米,掂了掂分量:“好歹能对付几天,先吃饭吧。”
林景欢凑过去瞧,只见那半袋粮食灰扑扑的,夹杂着不少糠皮,闻着还有股霉味。
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这哪是人吃的,喂猪都嫌糙!
林二斗瞧见他的表情,苦笑道:“欢哥儿别嫌差,去年收成不好,如今粮价飞涨,能换到这些就不错了。镇上的白面都涨到五十文一斗了,咱家哪吃得起?”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林景欢也没了说笑的心思。
晚饭很简单,野菜汤配粗粮饼子,连点油星都没有。
林景欢分到的饼子是家里最细的,可即便如此,他咬下去时仍觉得剌嗓子,难以下咽。
他一边艰难地咽着饼子,一边偷偷打量其他人。
爹娘和哥哥嫂嫂们吃得都很香,仿佛这难以下咽的粗粮饼子是什么山珍海味,呼噜噜几口就下了肚。
福蛋和阿满更是狼吞虎咽,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林景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他咬了一小口饼子,慢慢嚼着,粗糙的麸皮刮得喉咙生疼,可他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三野那束脩,怕是还得再想想办法。”突然,林满仓放下碗,叹了口气道。
王荞花愁眉不展:“要不……我再回娘家借点?”
“不成!”林满仓摇摇头,“去年借的还没还上,再去借,你哥嫂该有意见了。”
林二斗眼珠一转,贼兮兮地凑近道:“爹,我今儿在镇上听说,县里新开了家赌坊,生意红火得很。要不……我去试试手气?”
“胡闹!”林满仓脸色铁青地瞪着林二斗,“你忘了前村王二柱是怎么败光家底的?赌坊那地方也是你能去的?”
林二斗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就这么一说……”
“说都不许说!”王荞花也厉声呵斥,“咱们家再穷,也不能沾那害人的玩意儿!”
林景欢在一旁默默点头,赌博害人不浅,二哥这念头可要不得。
林大实闷头扒拉完碗里的野菜汤,抹了抹嘴道:“等闲下来,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短工可做。听说码头那边常招扛包的,一天能挣三十文。”
李绣红一听就急了:“那活计是人干的?一天扛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三十文还不够买贴膏药的!”
林大实憨厚地笑了笑:“我身子骨结实,不怕。”
王荞花心疼大儿子,可眼下家里确实揭不开锅了,只能叹了口气:“那你悠着点,别逞强。”
林景欢咬着筷子尖,心里琢磨开了。
他一个现代人,总不能真看着这一家子为生计发愁,自己却当个米虫吧?
可他能干什么呢?
原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烧个火都能把灶膛塞满,更别说下地干活了。
吃过饭,李绣红、徐巧娘收拾着碗筷往灶房去,林景欢想帮忙,被赶了出来。
“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回头再把碗摔了!”
林景欢没辙,转身往院子里溜达。
院子不大,靠灶房的墙角放了个大水缸,堆着些农具和柴火,另一角用篱笆围了个小圈,里面养着两只老母鸡,正低头啄着地上的碎糠。
暮色四合,霞光漫天,院子里渐渐笼上一层暮色,像镀上滤镜般,柔和了斑驳的土坯墙。
林大实正拿着斧头劈柴,手臂肌肉贲张,一下下抡得有力,木柴“咔嚓”作响,很快便堆起一小摞。
福蛋和阿满在一旁围着,时不时捡些小块的木头往柴堆里扔,玩得不亦乐乎。
“你杵在这儿看啥呢?”林二斗挑着一担水进来,见林景欢站在院中发呆,便随口问了一句。
林景欢回过神,看着二哥将水倒入大水缸里,然后放下扁担,抹了把汗。
“没看啥。”林景欢慢吞吞应了声。
林二斗古怪地瞅了他两眼:“你是不是今日泡水里把脑子泡坏了?往日这时候早窝炕上睡了,今儿倒在院里磨蹭半天。”
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林景欢眉头一竖:“好哇!二哥你骂我,我告诉娘去!”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屋里冲:“娘!二哥——”
“哎哎哎,别喊!”林二斗吓得连忙拉住他,“我错了行不,你可别嚷嚷,娘知道了非得拧掉我的耳朵!”
“看你还敢说我坏话不?哼哼!”林景欢扬起下巴,像只斗胜了的小公鸡。
林二斗连连告饶:“不敢了不敢了,小祖宗你可消停点!”
林二斗是真的怕了他。
这懒骨头,别的本事没有,搬救兵告黑状的能耐倒是一流。
林景欢这才作罢,得意地哼了一声。
“对了,听说今儿有人在你跟前嚼舌根了?是隔壁的龚婶,和赵东家的、村西头的刘婆这几家吧?”林二斗眼稍一挑,露出几分痞气。
一旁劈柴的林大实听到这儿,默默放下了斧头,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林景欢有些赧然,毕竟这事儿说起来挺丢人的。
他含糊地点点头:“嗯,是说了几句。”
“行,知道了。”林二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回头哥替你出气去。”
林景欢还想说什么,突然,他脸色微变,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啪——”
一声脆响。
林二斗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啥呢?”
林景欢摊开手掌,一只被拍扁的蚊子尸体赫然躺在掌心,周围还沾着点血丝。
“有蚊子咬我。”林景欢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乡下地方的蚊子也太毒了,隔着裤子都能叮人!
“你赶紧回屋了,外头蚊子多,仔细咬一身包,回头又得哭唧唧喊痒。”林二斗挥了挥手,赶着他往屋里去。
林景欢也确实怕蚊子,听二哥这么说,便不再磨蹭,转身往屋里走。
天色擦黑,屋里光线有些暗,模模糊糊看不太清。
这年头,连油灯都是奢侈品,天一黑,家家户户基本就歇下了。
林景欢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穿越、落水、穷得叮当响的家、即将交不起的束脩……
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他翻了个身,炕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生疼。
这日子也太苦了。
他前世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哪里受过这种罪?
正长吁短叹着,忽然隔壁传来说话声,是爹娘在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