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宫墙切割成细碎的光带,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尚膳监的廊下,几盏宫灯昏黄摇曳,映着廊柱上斑驳的漆皮——这里是离玄武门最近的宫署,也是最先被灾难笼罩的地方。
值夜的老太监王福,正蜷在廊下的藤椅上打盹,两个小火者缩在一旁,脑袋一点一点,鼻尖挂着晶莹的睡意。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玄武门方向传来——是城门倒塌的闷响,混着短暂的厮杀声,刺破了深宫的死寂。
王福猛地弹起来,藤椅被带得翻倒在地,他踉跄着扶住廊柱,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宫墙上:“什、什么动静?是闯贼打进来了?”
小火者吓得脸都白了,抓着王福的衣角,声音发颤:“王公公,这、这声音不对啊……不像是喊杀,像是……像是重东西砸在地上!”
王福屏气凝神,那短暂的厮杀声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恐怖的声音——铁靴踏地的闷响,整齐、沉重、无边无际,像闷雷般从玄武门方向滚滚而来,越来越近,每一声都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人心上。
“不好……是兵!”王福的脸瞬间煞白,他踉跄着爬上院角的矮墙,扒着墙头往外看,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墙垛,指节泛白。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
黑压压的铁甲军队,正从玄武门洞汹涌涌入,一眼望不到头。士兵们从头到脚包裹在冷硬的铁甲中,面甲严丝合缝放下,只留一道细缝露着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寒芒。他们手中的长矛如林而立,斜指天空,矛尖映着月光,刺目冰冷。
他们沉默得可怕,数千人推进,没有一人说话,没有一人乱步,只有铁靴踏地的整齐闷响,和甲叶相互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深宫中,如同死神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宫道两侧的宫灯,被军队带起的劲风卷得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在铁甲上忽明忽暗,更添几分狰狞。
“兵……兵变了!是铁甲兵!”王福的魂都吓飞了,腿一软,从矮墙上摔下来,重重砸在地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喊,“快!快关院门!用顶门杠顶住!快!”
两个小火者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口,手忙脚乱地拽着包铁木门的门环。可他们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
一道黑影已至院门口,是一队重甲步兵,为首的军官立在最前,面甲后的眼睛扫过紧闭的院门,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抬手冷冷道:“撞开。”
两名重甲兵上前,没有用攻城槌,只是同时抬起裹着铁甲的腿,狠狠踹向木门。
轰!
一声闷响,包铁的木门应声而破,木屑飞溅,门轴断裂的声响刺耳至极。
王福瘫坐在地,背靠廊柱,看着三个铁塔般的身影踏入院子,铁甲上的月光冷得刺骨。他想喊,想求饶,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甲三的目光扫过院内,火把的微光中,两个小火者躲在灶台后,身体抖得像筛糠;几个值夜的杂役从厢房探出头,脸白如纸,见被发现,又猛地缩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地可有兵器?”甲三的声音冰冷,像寒冬的井水,没有一丝情绪。
“没、没有……军爷饶命!这里是尚膳监,是做饭的地方,只有菜刀铁锅,没有兵器!”王福结结巴巴,连头都不敢抬。
甲三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士兵摆了摆手:“留两人看守,禁止出入,敢擅动者,斩。余者,继续前进。”
两名重甲兵应声出列,按刀立于院门两侧,身形挺拔如铁铸的门神,面甲后的眼睛冷冷扫视着院内,压得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直到大部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深处,王福才瘫软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这、这是哪来的兵……京营那些老爷兵,穿的是烂棉甲,哪有这般气势……这铁甲,这纪律,怕是关宁铁骑都比不上啊……”
院中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映着满地的木屑,和那两尊冰冷的铁甲身影,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月光透过御花园的梅枝,洒下细碎的光斑,司设监宫女彩云牵着两个姐妹的手,踮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绣花鞋踩在落梅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们偷偷溜出来,想折几支早开的梅花——宫里人人都在传,闯贼过了昌平,用不了几天就会打进来,这深宫的繁华,怕是看一眼少一眼,她们想最后看一眼御花园的梅。
彩云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刚摘的腊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这是深宫少有的温柔。
可这份温柔,很快被撕碎。
刚走到文昭阁附近,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铁靴声,从宫道尽头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什么声音……”彩云猛地停下脚步,瓷瓶差点掉在地上,她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宫墙上,心脏狂跳。
身旁的小宫女小翠吓得抓紧了她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调:“姐姐,这声音……好吓人……”
彩云抬头,望向宫道尽头。
月光下,那片黑色的钢铁洪流,正缓缓逼近。
士兵们全身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面甲后的眼睛像淬了冰,他们沉默推进,铁靴踏地的声响整齐划一,压得人喘不过气。宫道两侧的宫灯被劲风卷得摇晃,昏黄的光映着他们的身影,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是……是兵!”小兰吓得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着青石板,浑身抖如筛糠。
彩云和小翠也瞬间没了力气,噗通一声跟着跪倒,三人紧紧蜷缩在一起,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停求饶: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奴婢们只是寻常宫女,折枝梅花罢了,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做……”
“求军爷放过我们……放过我们……”
细碎的哭求声,在寂静的宫道里轻飘飘的,瞬间被铁甲军的脚步声吞没。
领头的披甲骑兵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气,铁蹄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马槊斜垂在地,矛尖的寒光扫过跪地颤抖的三个宫女,面甲下的目光冷漠漠然,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抬手,没有挥槊,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沉默地端坐马上,看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如同看路边的碎石、阶前的落梅,无喜无怒,无杀无悯。
下一秒,骑兵轻勒马缰,调转方向,跟着大部队继续向前推进。
铁蹄声、甲叶摩擦声、整齐的行军声,依旧滚滚向前。
没有杀戮,没有呵斥。
这支冰冷的铁甲洪流,自始至终,都未将这三个手无寸铁的小宫女,放在眼里。
彩云三人依旧死死跪在地上,埋着头不敢动弹,直到那片黑色的钢铁影子彻底远去,宫道里重新只剩落梅的清香与冰冷的月光,她们才敢缓缓抬起头,眼泪早已糊满脸颊,浑身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小翠攥着彩云的衣袖,哭声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青石板上,落梅依旧,只是刚才那片刻的恐惧,早已刻进了她们骨血里,成了永生难忘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