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黎川几乎是撕扯下自己身上繁复的外袍。
仅着一件玄色中衣，便抱着苏阮大步踏入汤池。
温热的汤泉水雾氤氲，瞬间将苏阮包裹。
被那股热气一冲，本就被药物掏空神智的脑袋更是昏沉。
他站不住。
苏阮本能想抓住些什么。
双手就这样胡乱揪住了男人被水浸透的衣襟。
“陛下……”
这一声轻唤，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羽毛一样挠在楚黎川心尖上。
“嗯。”
楚黎川应得有些艰难，单手将不断下滑的人捞在胸前——。
这双手曾握过染血的长剑，
曾掐断过无数敌人的脖颈，
也曾搅动天下风云。
却从未如此刻般，僵硬到不听使唤。
他刚要使力拉开袍带，怀里的人却受了惊一样。
“不、不行！陛下、我自己来，不劳您……”
苏阮混沌中发觉他想做什么，浑身剧颤，在水里不安地扑腾起来。
暴君亲手为他宽衣。
他承受不起，也怕这背后是更深的谋划算计。
这些举止，往后可会成为他大不敬的理由？
最终祸及南储，让家国再添新坟？
水花四溅。
“闭嘴，别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
苏阮再次被抱出水面时身子被宽大的黑金龙袍整个笼罩，只露出一颗还在眩晕的脑袋。
属于暴君的味道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还难受吗？”
楚黎川看着怀里的人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襟。
那种全然的依赖，让他唇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苏阮浑身发烫，肩头瑟缩一下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若蚊蝇，
“不难受了。”
其实身体深处磨人的空虚感还未完全消退。
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羞耻与迷茫。
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为何会帮他做这种事？
这和传闻中差得实在太多了
一旁侍奉的宫人们早就把头埋进了胸口，恨不得就地羽化飞升。
他们看到了什么？
陛下抱着南储送来的那个小瞎子，进了从不许外人踏足的潜龙池。
如今出来。
那小瞎子身上披的还是陛下的龙袍！
何等圣恩！
这哪里是祭品？
分明是放在心尖上要供起来的祖宗！
膳食早已备好。
御膳房只当是楚黎川要用膳，按他往日的口味上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重辣菜肴。
满眼赤红，辛香扑鼻。
楚黎川抱着苏阮在桌前坐下。
看着这一桌子菜，目光落定在一盘炙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上。
那是他最爱的菜。
他想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他。
楚黎川夹起一块鹿肉，银箸却在半空顿住。
这双手杀过人，没喂过人。
犹豫片刻，他才有些生硬地将筷子递到苏阮唇边，用命令的口吻掩饰自己的紧张。
“张嘴。”
这声音硬邦邦的，听得旁边侍立的宫人们头皮发麻。
苏阮饿了三天，又刚经过事，正晕乎着。
霸道浓烈的辛辣气近在鼻尖。
光是闻着苏阮胃里就开始抽搐，但他得吃。
然而。
就在鹿肉即将入口的瞬间，楚黎川的手腕撤回半寸。
苏阮不明所以，只发觉那味道离远了些。
他咬了个空。
暴君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阮怔怔摇头。
“朕亲手猎的鹿，用北地最烈的火椒烤制而成。”
楚黎川的声音满是戏谑，
“朕喜欢的东西，你配喜欢吗？”
这话无异于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苏阮刚刚升起的那丝不切实际的暖意被浇灭。
他明白了。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戏耍的幻觉罢了。
这，才是暴君的目的。
苏阮垂下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回陛下，我不配。”
“不，你配。”
楚黎川笑了，那笑声让苏阮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张嘴。”
苏阮没有选择，颤抖着，再次张开嘴。
下一瞬，辛辣刺激的味道毫无预兆地在他口中爆开。
火一样从舌尖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咳咳！”
苏阮辣得眼泪瞬间涌出，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他想要用手捂着嘴将肉吞回去。
身子却先一步做出本能抗拒，吐掉了。
猛然侧身的举动还将楚黎川手里的银箸撞掉。
“铛——铛——”
银箸落地发出两声脆响。
楚黎川面色一沉，右手猛然扣上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骤然发难的力道已将一边桌腿提得离地。
只要眨眼的功夫，整张沉重的檀木桌就会被掀翻。
可看到怀里咳得面色通红，吐着舌尖变色惊恐的苏阮，他本该立即发泄的火气又卡在了胸腔里。
不能掀。
会吓到他。
苏阮察觉到暴君的怒火，“对咳咳咳……对不起陛下……”
“陛下息怒！”
周遭宫人扑通通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
所有人都感觉脖子已经架在了刀口上。
大太监就等着暴君下一句是“拖出去剐了”还是“活埋”。
可楚黎川只是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
那只扣在桌沿的手猛一发力，生生从坚硬的桌角上掰下一块木头狠狠掷了出去。
“水！”
一旁的宫女手忙脚乱地递上茶水。
楚黎川接过，亲自喂着苏阮喝了好几口，才让他缓过那阵劲儿。
苏阮被按着灌水也不敢动，只能压着嗓子里的不舒服僵着。
阴沉的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
从前那些能给楚黎川带来刺激与快意的红油辣汤，如今只觉格外碍眼。
苏阮饿了太久，等御膳房重做要些时候。
楚黎川在桌上挑来拣去。
最后目光落定在一碗被当作点缀的百合莲子粥。
“那个拿来。”
他指着那碗粥，
“剩下的全都换掉！”
“去问御医，饿了三天的人该吃什么，换他能吃的！”
暴君没有杀人，只是压着怒气吩咐。
这诡异的场面让所有宫人谢恩的同时，都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荒唐的梦。
“是！是！”
总管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捡了性命的一众宫人谢恩撤菜。
楚黎川端起那碗温粥，舀了一勺抵在苏阮唇上，
“先吃这个。”
苏阮本想说自己来，但一想到刚才，再加上汤匙抵在唇上的力气很大。
他不敢忤逆。
默默放下抬到一半的手，张开嘴乖巧地吞下了抵在嘴边的粥。
一口温润香甜驱散了残留的辛辣。
楚黎川一勺一勺地喂，他就一口一口地吃。
就算嘴里的还没吃完，便有新一勺送了过来，他也只敢一声不吭地接下。
寝殿远处。
死里逃生的宫人们擦着冷汗，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那位小殿下的唇角沾到一点碎米，
他们那杀人如麻的陛下竟极其自然地伸出拇指，轻轻为他揩了去。
那双执掌生杀，沾满鲜血的手。
今夜做尽了世间温柔事。
一个宫女腿一软差点跪下，
“能让陛下这般，南储来的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